徐辉祖道:“你们二位就不要相互客气了,既然大家都没有事,还是先救火要紧。”
张升颔首道:“魏国公说的是。”随即便唤来了正在组织救火的章景盛。
章景盛躬身禀报道:“伯爷,小人已带人阻断了火势,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但厅堂的火着实太大,小人无能,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张升道:“我方才看到,柱子和屋脊上都附着了许多石油,大火一起,的确很难扑灭,此事怪不得你,能及时将火势隔绝,已是殊为不易了,你且去盯着,让大家在救火之余,也要注意安全,不要出现人员伤亡的状况。”
章景盛领命而去后,张升问道:“安王殿下,您不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多少有些蹊跷么?”
朱楹颔首道:“忠勇伯说的是。”随即沉下脸来唤道:“路大人。”
路有仁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下官在。”
朱楹伸手指了指火光冲天的厅堂,问道:“这便是你精心准备的,最精彩的花灯表演?”
路有仁大惊,急道:“绝非如此!按照先前彩排时下官所见,应当是……”
朱楹哪有心思听他废话,当即手一摆,皱眉道:“已经到此地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快将与此相关的匠人传来问话?”
反应过来的路有仁,连连点头道:“王爷说的是,下官这就命人……不,下官亲自去将他们带来!”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路有仁方才垂头丧气的折返回来,身边除了两名亲信外,又哪里还有半个匠人的影子?
朱楹不动声色地问道:“人呢?”
路有仁哭丧着脸答道:“下官……下官也不知道那几个人去了哪里,其余的匠人们也说,灯会表演开始后,便只顾着忙自己的活计,无暇去留意旁人。他们,应该已经逃之夭夭了。”
朱楹淡淡道:“路大人当真办得好差事,你安排的灯会,险些将我等皇亲国戚、满朝文武重臣,尽数折在此处,如今却连纵火之人的踪迹都一无所知。”说着叹了口气,又道:“罢了,本王也无权处置你这个光禄寺卿,路大人还是等候父皇发落吧。”
为官多年的路有仁,当然听出安王不仅十分不悦,而且还要在老皇帝面前狠狠地参自己一本,不由惊惧交集,冷汗淋漓,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恳求道:“下官确有失察之罪,不过之所以会出岔子,全是因为皇太孙殿下有令,务必要将今晚的上元灯会布置得别开生面,下官这才广招贤才,致使歹人伺机混入其中,还请王爷明察啊!”
朱楹哂笑一声,问道:“依照你的意思,今夜灯会的责任,应该由皇太孙殿下来负?”
路有仁慌忙摆手道:“下官不敢!下官断无此意,只是说情有可原而已。”见安王这条门路走不通,路有仁只好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驸马欧阳伦。
尽管路有仁平日里没少巴结自己,然而欧阳伦却更加清楚,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是安抚权贵们死里逃生后的火气,还是对老皇帝那里做出交代,都需要有一个人来背锅,而路有仁,正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因此欧阳伦非但没有为其说话,反而冷着脸说道:“路大人,圣上和皇太孙殿下信任,才会将如此重要的职司交给你,可你怎能玩忽职守,让纵火之人混了进来?依我之见,你也不必再推诿,赶紧写一道奏疏,向天子请罪,否则圣上降罪下来,可就不是你能担待得了。”
一听这话,路有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心中不由得暗骂:你这厮平日里没少收受我的好处,今日却连半句好话也不肯替我说,当真是无耻之尤!
可这些心里话,路有仁自是不敢说的,否则自己便会罪加一等,而人家贵为皇亲国戚,又怎会因为收点金银而被严惩?因此他颓然点了点头,说道:“下官,明白了,这便回去写请罪的奏本。”
谁知就在他准备转身之时,张升却忽然问道:“路大人,您可还记得那几名匠人的样貌?”
路有仁不由一怔,问道:“人都已经跑了,忠勇伯何故有此一问?”
张升道:“他们作案的手法,与我先前遇到的白莲教中人相似,我想确认一下,不知路大人能否见告?”
路有仁立时心念电转:白莲教乃是朝廷严厉打击的反贼,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无孔不入,各地州府时常防不胜防,今夜纵火的歹人如果与白莲教有关,那我的责任也就没那么大了!
念及于此,路有仁连忙拱手道:“自然记得,那几个白莲教的歹人,就算化成灰,下官也忘不了他们贼头贼脑的样子!”
张升不禁心下暗笑:这位路大人真是属猴的,给个杆就往上爬!我只是说相似,他却直接就给定性了。
但张升担心,对方会为求脱罪而信口胡言,因此问道:“这几人是何模样,还请路大人详述。”
路有仁稍作回忆,便道:“他们一共有六个人,其中四个是帮工,基本未曾开过口,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因此下官没什么印象,不过为首的那对夫妻,不但手法精妙,技艺超群,还能说会道,所以下官便记得很清楚。”
顿了顿,路有仁续道:“那男子名叫木山,生得浓眉大眼,体型健硕,就是左侧还是右侧的脸上,好像有一道旧疤痕,也不知是如何留下的;他的娘子叫做谭盼儿,年岁很轻,身形高挑,肤色也十分白皙透亮,算是颇有几分姿色。哦对了,她的眼角处还有一粒泪痣。”
李景隆调侃道:“看来,对于人家的小娘子,路大人倒是记得格外清楚。”
当时路有仁的确生了歹心,打算伺机将那美妇搞到手,因此闻言不禁面上一热,强笑道:“曹国公说笑了,这对夫妻是今晚灯会的压轴角色,故而下官就多留意了些。”说罢便赶忙转头问道:“忠勇伯,不知这对夫妻,可是您所说的白莲教中人?”
问这话时,路有仁的一颗心,几乎就快要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张升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这男子名为王金,乃是白莲教的头目之一,根本不叫什么木山,那女子更不是他的娘子,而是教主唐问天之女、人称佛母的唐赛儿。”
众人闻言,无不为之错愕。
朱楹皱眉道:“听闻白莲教主要在山东一带活动,如何竟然渗透到了京城之中?”
欧阳伦自然不会错过,眼前这个为张升树敌的机会,当下似笑非笑的答道:“殿下怕是还不知道,忠勇伯和他的兄长,在山东杀了这个唐赛儿的男人林三,人家这是报仇来了,咱们只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而已。”
果然,听了这番话,许多宾客都不由皱起了眉头,虽然不便明言,但还是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张升。
张升看在眼里,颔首道:“欧阳驸马所言不错,只是我等途经青州府时,遭到林三率众抢劫,这才不得已反击,难道此事也能怪在下么?再者说来,唐赛儿今日之举,企图将皇亲国戚和朝中要员一网打尽,明显不是冲着张升一个人来的。”
徐辉祖为妹夫帮腔道:“忠勇伯说的极是,咱们是官,难不成还要对盗匪客气不成?”
见欧阳伦双眼一瞪,正要反驳,不愿让双方吵将起来的朱楹,抢先说道:“既然已经知悉了歹人的身份,那便好办多了,只需按照路大人的描述,着人将这对男女的样貌绘制出来,再着五城兵马司全力搜捕便是。”
李景隆附和道:“殿下如此安排,甚是妥帖,不过听闻那唐赛儿颇有手段,寻常的官差,恐怕很难寻觅到其踪迹。”随即转头吩咐道:“增枝,你从日不落中挑选些得力之人,协助五城兵马司,搜捕白莲教匪徒。”
其弟李增枝拱手应道:“是,小弟稍后便去安排。”
朱楹道:“曹国公有心了。”待李景隆客气两句后,朱楹望向了众人,又道:“今日的上元佳宴,虽说被贼人们搅了兴致,但我等尽数死里逃生,转危为安,也算是一件幸事,诸位说是也不是?”
无论内心怎么想,宾客们又怎会不给安王面子,自然颔首称是。
朱楹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时辰也不早了,大家这便各自回府歇息吧。”
于是一众宾客相互辞别后,就纷纷离开了忠勇伯府。
李景隆特意拖在了后边,等到众人去得远了,才走到张升身前,拍着其肩膀说道:“忠勇伯在京城立足未稳,前日里又与白莲教的匪首结下了梁子,今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张升忙道:“曹国公如此盛情,下官不胜感激。”
李景隆笑道:“好说好说。”说罢与张升拱手致意,便走上了自家的马车。
李增枝忍不住小声问道:“那张升虽说是后起之秀,但终究只是个伯爵,就算他日后屡立奇功,到头来位极人臣,也至多是公爵,与兄长持平,可您为何要对他如此优待,方才甚至不惜与宋晟作对,公然得罪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