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连忙伸手将其扶住,道:“在下同样是大明官员,亦有为朝廷分忧的职责,再者说来,夏大人如果一定要谢,等到我成功带回来的那一日也不迟。”
等到夏原吉的轿子去得远了,张升方才返身朝着伯府走去。
紧随其后的张旭,忍不住撇了撇嘴,问道:“这姓夏的职位不算太高,又满口的仁义道德,生民社稷,我看虚伪的很,在这满朝的勋贵重臣中,你为何偏偏对他这般礼敬有加,另眼相看?”
张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反问道:“二哥若是看不惯,为何还非要一路跟来?”
张旭骂道:“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今日白莲教的贼人前来闹事,我还不是担心你的安全么!”
张升道:“二哥这话说的可不对,明明是你杀了唐赛儿未来的夫君,人家是找你寻仇来的。”
张旭怒道:“他娘的,要不是给你做保镖的,我能……”
没等他说完,张升便拉着其胳膊笑道:“好了好了,二哥别生气,兄弟是和你说笑的。”说着看了看左右,悄声道:“而且那些白莲教的匪徒,都是些有勇无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想要抓他们,又是什么难事了?”
张旭打量了兄弟片刻,见其不似在开玩笑,才将信将疑的问道:“不久之前,你我险些着了道,尽数化作焦土,现在你却看不起人家,说抓住他们很容易,难道你比五城兵马司和日不落的人还要厉害?”
张升笑道:“如果论侦缉捕盗的本事,我自是比不过他们,可若是论用计,兄弟还未曾遇到过对手。”随即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张旭听后连连点头,用力一拍弟弟的胳膊,称赞道:“好……”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张升便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张旭笑道:“怎么,到了京城,你的身子骨也变得娇弱起来了?”说完便又一拳打了过去。
张升急忙闪身避过,紧接着说道:“二哥且慢!”说罢便望向痛处,只见衣衫上渗出了丝丝血迹,并且正在慢慢扩大,扯开衣服一看,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旁的张旭叫道:“别动!我看到了!”说完,便小心翼翼地拈起两根手指,从张升的胳膊上,缓缓取出了一截细如牛毛的断针。
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后,张旭方才松了口气,说道:“还好,这是银针,而且没有变黑,你应当没有中毒。”
张升皱眉道:“此物是何时刺中我的,我当时为何丝毫没有察觉……”
说到这里,张升瞬间恍然大悟,道:“定是咱们中了幻术的那段时间,所以我才会一无所知!还有,当时未及细想,为何功夫更高的杨洪和王姑娘,都完全沉浸其中,而我却感知到了异样,原来是拜这银针所赐!”
张旭不解道:“怎么可能,当时在场的宾客们,都中了幻术。难不成是唐赛儿那伙儿人大发慈悲,生怕咱们的忠勇伯葬身火海,这才好意发射飞针刺了你一下?”
张升没有回答,而是接过断针看了看,才道:“不会,这银针实在太过细小,如果白莲教中,有人武功高强至此,能以这等纤细的银针作为暗器,那么想杀谁都是易如反掌,又何必大费周章的来伯府纵火?退一步说,就算真是谁发射出来的,也没有断在我手臂上的道理。”
张旭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当时有人趁乱刺了你一下,匆忙中拔针,不慎将其折断,这才将其留在了你的胳膊里?”
张升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而且由此推断,这个人多半是个不会武功的文官,生怕我清醒后看到他的脸,所以才会有些手忙脚乱,将银针不小心弄断。”
张旭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问道:“如此说来,此人应该就是唐赛儿的同党?也就是说,六部九卿中,竟然有白莲教的人!”
张升道:“就算不是同党,也定然清楚白莲教此次行动的计划,否则他一介文人,断然没有不中招的道理,更没有隐藏身份,这般鬼鬼祟祟行事的理由。”
张旭道:“可他既然和唐赛儿是友非敌,为何还要救你?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张升眉头紧锁道:“我现在也还未能完全想通,看来很多事情,还是要等到抓住唐赛儿,才能弄清楚了。”
张旭问道:“那你的抓捕行动,还要继续施行下去么?”
张升摇头道:“先前是我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既然朝廷大员中,都有白莲教的耳目,那么唐赛儿很可能会知悉我等动向,所以咱们的计划,必须要布置得更为周密才是。”
乾清宫中,双目微闭的朱元璋,正在神游物外,小黄门便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圣上……”
老皇帝却是一惊,手臂猛地晃了晃,便将手边的玉瓷茶杯碰在了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
那小黄门大骇,慌忙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的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元璋揉了揉浑浊的眼睛,问道:“是不是宋忠到了?”
小黄门颤声道:“是,奴婢惊……惊了圣驾,还请圣上赐罪。”
朱元璋摆手道:“无妨,朕之前吩咐过,今夜无论多晚,只要宋忠来了,都要立即通报,这怪不得你。去传他进来吧。”
小黄门千恩万谢后,自去通传,过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宋忠便步入殿中,对老皇帝行了大礼。
朱元璋笑道:“平身吧,今日的忠勇伯府,是不是热闹非凡啊?”
宋忠忐忑不安的点了点头,道:“是。”于是便将眼线们所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老皇帝。
朱元璋听后,不动声色的问道:“火起之时,你的人竟然一无所知,最后还是被张升他们给救出去的?”
宋忠忙道:“皇上明鉴,白莲教匪首们的妖术实在太厉害,不止是微臣的人,在场的勋贵重臣,也都中了……”
说到这里,宋忠便识趣的闭上了口,因为他已发现,老皇帝的脸拉得越来越长,并且正神色不善的望着自己。
朱元璋道:“妖术?枉费你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连妖术和幻术都分不清么?”
宋忠哪里还敢分辨,只得连声告罪。
朱元璋冷冷道:“一个死灰复燃的白莲教,借助上元夜宴,险些将朝廷重臣一网打尽!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锦衣卫难辞其咎,如果不能赶在五城兵马司之前,将凶手缉拿归案,你就去凤阳,为朕看守祖陵吧!”
宋忠赶忙面色惶恐的领命,心中却不由暗暗纳罕:皇上是因为老了么?换做以前,若是抓不到白莲教的贼人,我多半就掉了脑袋,可不会有如此轻微的惩罚。
次日一早,朱允炆便遣人前来传唤,于是张升也来不及用早饭,便随着小内侍匆匆进了宫。
入得春和宫,只见朱允炆正在用膳,下首的桌案上没有人,却也摆放了鸭血粉丝汤、虾肉小混沌、皮肚面、牛肉锅贴、鸭油烧饼、灌汤肉包等各色应天府早点,除此之外,甚至还有牛肉末豆腐脑、香酥烧饼这样的北方美食。
张升不及细想,连忙行礼道:“微臣张升,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炆放下了汤匙,道:“忠勇伯免礼,这么早将你叫来,还未曾用早膳吧?”说着伸手一引,又道:“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尚膳监都准备了些,你喜欢什么便随意用些,不必拘束。”
张升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心道: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自从获封伯爵以来,朱允炆待我也算是不薄了,要不是早早就和燕王府结亲,被迫献出《最胜神机》,将小妹和全家人的生死荣辱,都和朱棣绑在了一起,其实尝试帮着眼前这位皇太孙逆天改命,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念及于此,张升躬身谢了恩,便依言就座。
席间,朱允炆道:“听闻我昨日走后,白莲教的几名匪首,借着灯会大闹了一场,若非忠勇伯及时发现了异常,并且奋不顾身的救人,我大明的文武重臣,便险些命丧火海了。”
张升道:“殿下过誉了,同僚有难,微臣岂能见死不救,而且当时一同救人的,还有安王殿下和梅驸马等人。”
朱允炆道:“那也相当难得了,皇爷爷知道此事后,也是大加赞赏,说你不但文武兼备,更有着一颗仁善之心,堪为朝臣们的表率,命本宫亲自提笔,送你一块牌匾呢。”
张升暗道: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朱元璋这个做祖父的,又何尝不是为孙子操碎了心,他命皇太孙提笔书写牌匾,为的就是让我将这份恩情,记在国之储君的身上。当即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微臣万不敢当。”
朱允炆挥手示意其坐下,笑道:“这是你应得的表彰,有什么不敢当。”说完便转头吩咐道:“拿上来给忠勇伯过目。”
太监沐敬忙躬身应道:“是。”于是轻轻拍了三下手掌,自有两名小宦官捧着一幅字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