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星星以后,小金飞了五个小时,飞了三百里。
他在寻找一片传说中的森林——最大、最古老、植物最多、动物也最多的“不老林”。
很多年以前,信鸽家族的第一位信使,也就是小金的爷爷,曾经到过这片森林,让我们看看他在行程日记中写下的描述吧——只差一点,我就彻底地迷失在森林中了,按理说,一只鸟儿是不会被森林困住的,但“不老林”里的树实在太茂盛了,遮天蔽日,而地上的落叶和草丛又太厚重,一个不小心,你就会将天地颠倒,错辨方向,我在那儿待了两天两夜,直到得到一只猕猴的指引,才找到了出口。
小金第一次知道“不老林”的时候,就对它心驰神往,他打算着,未来一定要去那神秘的地方探险,但没想到,“未来”这么快就来啦,因为——
那两天,我完全没有饿肚子——爷爷还这样写道——“不老林”里到处都是吃的,有很多熟悉的,但不认识的更多,说实话,我非常坚定地认为,“不老林”中生长着一切植物,也生活着一切动物,甚至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东西,它太大了!!!
爷爷用三个感叹号表达了自己的震惊。
“不老林”的第一大特点深深吸引着小金,那就是“生长着一切植物”,这里面是不是包括魔法种子,他拿不准,但是,假如庞大的“不老林”里都没有,那其他地方有的概率就更小了。因而一离开星星,他就决定了,要飞到“不老林”去,顺便把信送给里面的蝉群,“生活着一切动物”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蝉呢?
飞行的五小时里,小金把行程日记中记载的关于“不老林”方位的话背了好几遍,这个方法一点都不复杂,首先你要找到一条足够宽的河流,然后沿着河流使劲向西飞,早晚会碰到“不老林”。
我亲眼所见,在“不老林”的深处,有一汪泉眼,它是好几条大河的发源地——爷爷最后写道。
幸运的是,星星恰好停在了一条河流上方,而倒霉的是,他停留的地方肯定离“不老林”很远。
又飞了一百里,小金仍没有发现任何森林,于是他降落在一处浅滩喝水,然后找了一条隐蔽的石头缝,睡了二十分钟,他睡得十分踏实,水流在平坦地方流淌时发出的“哗哗”声,就像催眠曲。
一条黑鱼巡游过浅滩,幸好,小金没有被他发现。
一条翡翠色的小青蛇爬过石缝,游到河对岸去了,她也没有看到小金。
天渐渐亮了,一只大螳螂走出了草丛,她小心地在露出水面的石子上跳跃着,落到了小金睡觉的地方。她个子很大,比咱们平时看到的螳螂要大一倍,前臂的那对大镰刀更是可怖,而且,刚起床的她似乎很饿——说到这儿,小金的处境不禁令人担忧,但是,那位螳螂夫人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竟完全忽略了睡在眼前的猎物,她站在深水区的一块石头顶端,脸朝着上游的方向,翘首以待。
看不出她在等什么,不管是指甲盖大的小银鱼从眼皮下游过,还是点水的蜻蜓在身边徘徊,都没能让她行动起来,她一直等,仿佛一件绿色的雕塑。若不是小金醒来,等待恐怕还会继续进行。
小金一睁眼就看见了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螳螂夫人,不由得有点害怕,但是立刻又觉得羞耻,自古以来,哪有鸟儿怕虫子的?他钻出石头缝,大方地打招呼:“早安!”
然而,螳螂夫人似乎过于专注了,圆胖的肚子又很笨拙,她想回身,却滑落进了水中,好在雨伞般的翅膀及时张开,卡住了石头,才不至于被卷走。小金忙伸爪子,把她拽了上来。
“对不起。”小金十分歉疚。
据说螳螂的脾气不好,但这位夫人没有发火,她弹走翅膀上的水,说:“烦请你找片花瓣给我。”
小金在草丛中拔了朵牵牛花,螳螂夫人细心地擦拭干了肚子上的水,她的刀臂强而有力,此时却极其温柔。
“我务必仔细,因为我怀孕啦。”她主动说,“即将出生的小家伙们不能受凉。”
“恭喜你。”小金说,“但既然如此,你干嘛跑到河边来?”
“我在等吃的。”螳螂夫人说。
“你吃鱼?”小金有点惊讶,随即劝道:“鱼儿不比草丛里的蚱蜢好抓吧,你难免要溅到水。”
“不,我不抓鱼。”螳螂夫人摇摇头,“我只要在这里等着就行,待会儿,会有吃的从上游漂来,就像这样——”
她把花瓣丢进水里,花瓣没漂多远,被一只鲤鱼拖进了水中。
小金不信会有食物凭空出现,但他也饿了。
“你天天来吗?”他问。
“我第一次来。”螳螂夫人说。
“那你怎么确定?”小金问。
“怎么说呢?其实我也不是百分百确定。”螳螂夫人说,“几个月以前,我还一丁点儿大的时候,一只麻雀说,‘你的母亲托我告知你一件重要的事情,八月十五日,务必到河边,会有天赐美食’,于是我就来了。”
“你妈妈怎么不亲自对你说?”小金又问。
“因为她在我孵化的头一年就去世了。”螳螂夫人说。
“啊!抱歉。”小金低声说。
“没关系。”螳螂夫人说,“虫子的世界就是如此。”她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当然了,如果今天真有天赐美食,我一定也要找位活得久的朋友,拜托他来年告知我的宝贝们,对啦,你可以吗?”
“难说。”小金为难道,“我只是一名路过的信使,没法长住在这儿。”
“没关系。”螳螂夫人说,“我可以找别人。”
他们陷入了沉默中,两双眼睛一块儿盯着上游,河水哗哗响着,十分钟过去,小金又开始犯困,但还没有吃的漂来,鸟儿吃的和螳螂吃的都没有。
“是假的吧?”小金猜测,“我爸爸说过,有的麻雀说话不靠谱。”
螳螂夫人也有点怀疑了。
“可是,没道理啊,无仇无怨的麻雀干嘛戏耍我呢?”她说,“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我几点钟——”忽然,她停住了,昂着头盯着远处的河面,喊道:“快看哪!”
小金向远处望去,河面上,一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在漂着,水底下的黑鱼跳起来,吞掉了它。
“是什么?”小金没看清。
螳螂夫人也没看清,不过,很快有三五只同样的东西漂来了,小金想用自己的好眼神看清楚,但几条鲶鱼抢在前头,吃掉了它们。
“河里鱼真多。”他忍不住抱怨。
“平时可没这么多。”螳螂夫人说,她似乎明白了,“我猜他们正跟咱们做同样的事,别着急小朋友,肯定还会来的。”
她猜得没错,仅仅过了五分钟,就有更多的黑色小东西漂来了,多到数不过来的地步,尽管鱼儿们仍争先恐后地抢夺,甚至激动地跳出水面,不过还是有一只小东西漂到了浅水处,小金眼疾手快,抓住了它。
这下他看清了,是一只死去的蝉。小金有点失望:“这就是天赐美食么?可我从来不吃虫子。”
蝉不是鸽子的食物,但对螳螂夫人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珍馐,让她几乎两眼发光,见状,小金让给了她。螳螂夫人接过了蝉,大快朵颐起来。
在小金看来,螳螂夫人的用餐实在不算美观,他便扭头朝向了另一边,他想着,要不要继续帮螳螂夫人捞蝉上来,不过马上就觉得没有必要了,因为河面上的蝉很多,螳螂夫人只要伸伸胳膊,就能勾住一只,而且,好像附近所有的鱼儿们都赶来了,水花被搅动起来,跟烧开了似的。
“你可别被碰到水里去。”小金好心提醒道。
“我会当心。”螳螂夫人说。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吃掉了一整只蝉,开始寻找更满意的,看起来,她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了。
小金打算启程,跟螳螂夫人告别道:“我要走啦。”
“能问问你,下站是哪吗?”螳螂夫人问。
小金挠挠头,说:“应该是‘不老林’,但我得先找到那里才行。”
“不老林?”
螳螂夫人惊呼一声,到手的大蝉又落进了水中,但她没有一点儿要抓回来的意思。
“你要去‘不老林’啊?”她又问。
“有什么不对劲吗?”小金问。
螳螂夫人沉思一下,缓缓说道:“这就涉及到一个传说啦,在我们螳螂的世界里,‘不老林’就是天堂,它拥有我们所需的一切。”
“这倒跟爷爷的话差不多。”小金暗忖道。
“它真的存在么?”螳螂夫人又问,双眼里发出比刚才更渴盼的光芒。
“的确存在。”小金点点头 ,“我的爷爷曾说自己到过那儿,我爸爸说过,他从不撒谎,而我能确定,爸爸也从不撒谎。”
“那真是太好了。”螳螂夫人再次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虽然所有螳螂都知道这个传说,但从没有去过的,我还以为它只是传说。”
小金疑惑道:“既然知道,干嘛不去?”
“小朋友,你不懂,这就是虫子的遗憾。”螳螂夫人说,“我们出生在哪里,基本也会死在哪里,在短短几个月的生命里,有很多事情比旅行更重要,况且,一旦我们找错方向,不但到不了‘不老林’,还有可能死在荒凉的地方。”
小金感同身受,毕竟一次短途搬家,就能让蚯蚓们愁破脑袋。
“我带你去。”他说。
“真的?”螳螂夫人既感激又惊讶,“我正发愁该怎么请求你!”
“不用。”小金说,“但是你能保证,不从我的背上摔下去吗?”
螳螂夫人整个儿趴在了小金的背上,幸好,尽管她个子很大,但终究比小金小一点儿,而除了胖胖的肚子,其他部分都是细细的,这样她就不会影响小金扇动翅膀了。在不弄疼小金的前提下,螳螂夫人用刀臂分别卡住了两根粗羽毛的根部,把自己牢牢地固定住。
随后,小金便从石头上起飞了,他飞到高处,看到方才驻足的地方,来了一只新的螳螂。
“再见,老家。”螳螂夫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