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了,废墟上的碎砖泛出灰白。我腿上的抽疼退了些,像潮水从骨头缝里慢慢退去。白重站在我身侧,掌心朝下贴着空气,灵识铺开的范围比刚才稳得多。东南角那股爬行感消失了,桃木钉插着的地方地面平整,焦木上的刻痕被晨光照得发亮。
我们没动。
守了一夜,谁也没说走。我知道他们在等破绽,我也在等他们下一步怎么出招。
风停后不到十分钟,一个男人从巷口拐进来。他穿粗布褂子,脚上沾泥,手里攥着一张黄纸,走到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喘气似的说:“苏……苏姑娘?”
我没应声。白重的手微微抬了半寸。
那人低头看纸,念得磕巴:“村西老宅……有个娃,半夜哭,不止三天了。大人吓病了,请您去看看。”
我盯着他袖口。布料边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土,不是田里的泥,也不是灶台灰。是阴土——坟地翻过三尺下的那种,湿重带腥,前几回拆阵时闻过。
他说话时避开我的眼睛,目光总往我腰间扫。镇魂铃还在怀里,但他像是知道它存在。
“就一个孩子?”我问。
“就一个。”他点头,“五岁,叫铁柱。”
“别人听得到哭?”
“能。”他说,“整条街都听见。”
我低头看自己鞋尖。地上影子清清楚楚,没偏移。可这人站的位置不对——风吹来的方向,他的衣角该飘,却纹丝不动。
我在心里数到三,抬眼:“带路吧。”
他松了口气,转身往前走。我没动,直到白重轻轻碰了下我手背。他懂我的意思:让他走前面,我们跟。
走出二十步,我放慢脚步,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用指甲刮了下符纸边缘。那点阴土沾上来,指尖一捻,立刻发黏,还冒凉气。
果然是饵。
进村路窄,两旁土墙高耸。走到一半,我故意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喘气。那人回头,眉头皱起又迅速松开。
“你……真能治?”他问。
“治不了,也不会来。”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走。
越靠近村西,空气越沉。没有鸡叫,没人泼水,连狗都不吠。整条街静得像泡在水里。
老宅门虚掩着,黑漆剥落,门环锈得发绿。我伸手碰铜环,指腹擦过一圈细线——控影丝,极细,缠在环底,另一头通向屋内某处机关。只要推门,就会牵动阵法启动。
我没推。
站在门槛外,鞋尖轻轻划地。地脉流向反常,本该往东的气流在这里打旋,压向地下三尺。幻形阵,靠扭曲感知让人分不清真假哭声。
屋里传来孩子的呜咽,断断续续。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清心诀默念一遍,声音立刻变了——那不是真哭,是回音术模拟的,从夹墙里传出来的。
“我进去了。”我说,声音发颤,像是怕得很。
一脚跨进去,我身子一晃,手扶墙,顺势滑坐在地。头低着,刘海遮眼,其实眼皮微掀,已看清屋内布局:正厅空荡,供桌歪斜,香炉倒扣,地上撒着香灰。但香灰排列有规律,是断魂香——专断灵体联系,烧起来能让白重无法入屋助阵。
我装作呼吸不畅,肩膀抖了抖。
门外那人没进来,只在门口立着,低声说:“你……快些。”
我没答。
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镇魂铃轻震三下,短、急、顿——是我们定的暗号:**假倒,敌在夹墙**。
白重不会现身,但他会绕到后院,等我信号。
我闭眼,假装昏沉。鼻端闻到一股甜腻味,断魂香开始燃了。头顶梁上有轻微摩擦声,是锁魂钩在滑动轨道,等我完全失神就会落下。
时机到了。
我猛地睁眼,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额前横划,血从指尖渗出,画下封瞳符。眼前黑雾一滞,幻象崩解。
翻身跃起,左脚蹬地,整个人向侧翻滚。几乎同时,头顶“嗖”地一声,三道钩影擦着发梢扎进地板。
我甩手掷出三枚镇煞钉。
钉尖破空,分别钉住供桌下方三个枢纽点——那是夹墙机关的转动轴。一声闷响,整面墙“咯”地卡住,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谁让你动的!”门边那人怒吼,袖子一甩,黑雾涌出。
我没理他。
盯着那道缝,一步步走过去。手指扣住镇魂铃,声音不高:“出来。”
里面没动静。
我抬脚踹在墙上。灰尘簌簌落,夹墙“吱呀”晃了晃,还是没塌。
“你是恶蛟的人。”我说,“不是村民。村西根本没有铁柱。”
那人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你们试攻一夜,没拿下,就换这招。扮委托,设空局,想让我主动送上门,再抽魂炼魄。可惜——”我冷笑,“你们忘了,我拆过多少阵。”
他嘴唇动了动,突然往后退。
我哪容他逃。
左手一扬,缚灵索飞出,银光一闪缠住他脚踝。猛力一拽,他扑倒在地,黑雾散了大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捏住他下巴抬头:“说,你是‘影役’?专干诱捕的勾当?”
他牙关紧咬,不吭声。
我掏出镇魂铃,贴在他额头。铃身微烫,他浑身一抖,眼里闪过惊恐。
“不说也行。”我把铃收回来,“反正你现在走不了。”
身后窗户“砰”地炸开,白重跃入,肩背挺直,目光扫过全屋。他看了眼夹墙,又看向我:“人抓了?”
“抓了。”我点头,“两个,一个在外面跪着,一个藏里头。”
白重走向夹墙,一掌拍在机关钉上。整面墙轰然倒塌,露出后面狭窄通道,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蜷在里面,手里还握着操控杆。
“别动。”我喝止,“让他说。”
那人抬头,脸上有鳞状纹路,眼珠浑浊发绿。
“你是影役头目。”我说,“昨晚你们改策略,是因为强攻不行。现在,你们输了。”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忽然咧嘴一笑:“苏婉……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没接话。
白重一步上前,踩住他手腕。操控杆落地,咔嚓折断。
“外面清净了。”白重说,“没人接应。”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向门外。阳光照进院子,土墙影子笔直。
然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个村民模样的人跑来,看到我手里押着人,又见屋里狼藉,全都愣住。
一个老汉颤声问:“姑娘……这是……?”
“有人冒充你们村子求救。”我说,“设局害我。现在破了。”
老汉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俘虏,突然扑通跪下:“谢谢!谢谢您啊!要不是您……”
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了一片。
有个老太太抹着眼泪递上一个布包:“这是我祖上传的避秽香囊,您拿着,辟邪……”
我没推辞,接过,放进怀里。
远处巷口,几个孩子扒着墙角看,一个小男孩指着我喊:“那个姐姐抓到了坏鬼!”
话音落,笑声炸开。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邻村有人骑车赶来打听,问苏婉是不是真的破了诡阵,能不能去驱邪。
我没应承。
站在这座破宅门前,手里还攥着缚灵索,脚下是俘虏的影子。白重站在我侧后三步,目光始终没离开四周。
太阳升到头顶,阳气最盛。被押的两人开始冒黑烟,魂体受镇煞钉压制,动弹不得。
我低头看其中一个:“你们主子知道失败了?”
他不开口。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远处又有车铃响,像是更多人往这边来。
白重走近一步,低声说:“你还撑得住?”
我点头:“没受伤,就是累。”
“那就再站一会儿。”他说,“让他们看看你站着的样子。”
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但我知道,这一战之后,没人再当我是个需要保护的丫头了。
我是苏婉。
我能破局,能擒敌,能站着等到天亮。
人群越来越多,围在院外不敢进。有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姑娘厉害”“昨夜守废墟,今天破老宅,一口气连破两阵”。
我听着,没回应。
白重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下一个会是谁?”
我没回头。
只是把镇魂铃握得更紧了些。血画的“守”字已经裂了,边缘发黑,但我没擦。
让它留着。
就在这时,俘虏突然抬头,盯着我看,嘴角扯出一丝笑。
我皱眉。
他喉咙里滚出一句话:“你……真以为……是你破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