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永强收到那条通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妻子发来的消息,点开一看,是仓储中心的人事系统推送:
「编号734,您已进入‘效率优化观察期’。请在30日内完成以下升级选项之一,或办理离职手续。附件:升级方案及报价单。」
他盯着屏幕,筷子悬在半空,一块红烧肉掉回碗里。
妻子在旁边问:“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妻子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轻声说:“吃饭吧。”
庄永强没动。
女儿在旁边扒着饭,抬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爸爸怎么了?”
庄永强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事,爸爸在想事情。”
女儿“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等女儿睡了,庄永强和妻子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AI伴侣的广告牌在夜色里闪烁,一行标语:「你终于可以不用妥协了。」
妻子问:“升级要多少钱?”
庄永强算了算:“神经增强基础版加全套仿生肢体,分期付款,从未来五年的工资里扣。五年后还清。”
“五年。”
“嗯。”
妻子没说话。过了很久,她问:“不升级呢?”
庄永强想起HR那天的话:“那你可以去人力市场看看。但那里排队的人,比这里的纸箱还多。”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说:“我再想想。”
第二天,他去仓储中心找老方。
老方刚做完第二次升级,精神很好,看见他就笑:“怎么,想通了?”
庄永强没笑,把那条通知给他看。
老方看完,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兄弟,这事儿没什么好想的。升级吧。五年快得很,一眨眼 就过去了。你现在不升,出去能干什么?送外卖?网约车?那些地方也在换机器。你去哪儿都躲不掉。”
庄永强问:“你升级的时候,想过什么吗?”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什么?想怎么凑钱。别的没想过。”
庄永强看着他。老方的手臂上,那个“疲劳抑制”的按钮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步态比以前更流畅了,左腿落地时的那丝停顿已经消失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像一个更好的人。
老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活着就得往前看。走了,干活去。”
庄永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那天下午,庄永强提前下班了。他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市边缘。
老周给他的地址,在一片废弃的厂区里。他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条小路。路两边是荒草,尽头有几排破旧的平房,房顶上的太阳能板歪歪斜斜,院子里有人走动。
他站在路口,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们走路很慢,没有那种“增强人类”的流畅步态。他们说话很大声,笑声很响。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一只皮球,皮球漏了气,弹不起来,但他们还是追得很开心。
一个老人从院子里走出来,远远地看见他,站住了。
是老周。
老周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认出了庄永强,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招手。
庄永强也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过了很久,老周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庄永强也转过身,走向公交站。
回城的路上,天渐渐黑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越来越亮——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庄永强靠着车窗,膝盖还在疼,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响了。是HR打来的。
“734号,您考虑的怎么样了?升级方案有时间限制,优惠期还剩三天。”
庄永强沉默了几秒,说:“我再想想。”
HR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行,您想。但别想太久。替代您的设备已经到了,随时可以上岗。”
电话挂了。
庄永强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妻子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庄永强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妻子先开口:“我今天查了一下那个聚居区。”
庄永强看着她。
“网上搜不到。但我找到了一个论坛,里面有人说怎么去。”她顿了顿,“那边没有学校,没有医院,没有网络。什么都没有。但是有人。”
庄永强没说话。
妻子继续说:“闺女明年上小学。这边有学校,虽然贵,但有。那边什么都没有。”
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庄永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那是双没有经过任何改造的手,原装的,纯粹的,血肉的。
他握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牵这双手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在公园里散步,他鼓起勇气去牵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两个人都不敢看对方。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敢想。
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孩子,有了一套需要还十五年的房贷,有了一个需要决定是升级还是离开的夜晚。
他们什么都有了,除了敢想的勇气。
庄永强握着妻子的手,过了很久,说:“我再想想。”
妻子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广告牌上的标语换了一行:「预订已开启。首批十万台,三天后发货。」
第二天,庄永强去了仓储中心。
他走进HR的办公室,把那张通知放在桌上。
HR抬头看他,等着他说话。
庄永强说:“我离职。”
HR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庄永强很熟悉——不是嘲笑,是“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
“行。”HR把通知收起来,“手续三天内办完。你的工位今天就可以清空,替代设备已经准备好了。”
庄永强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他走进更衣室,打开自己的柜子。里面有一件备用的防护服,一个水杯,一双旧鞋,还有一张女儿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爸爸的手是彩色的,妈妈的手是红色的,她自己的手是黄色的。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
然后他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门。
经过分拣区时,他停了一下。那四台具身AI正在工作,机械臂灵活地抓起纸箱,扫码、分类、堆叠。其中一台的躯干上,已经贴了一张新的标签:
734(备用)
他的编号。后面跟着两个字:备用。
庄永强看着那台机器。它正在工作,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像一个专心致志的人。它不知道自己在替代谁,不知道那张标签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此刻有一个真正的人正站在它身后看着它。
它只是工作,精准地、高效地、不知疲倦地工作。
庄永强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出口。
系统自动识别了他的编号:734。门开了。
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那台具身AI继续工作。系统日志里,最后一行代码自动生成:
「734号,已离职。替代设备已激活。」
庄永强站在仓储中心门口,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远处的高架桥上,无人驾驶的卡车排成长队,红色的尾灯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
“我办完了。”
几秒钟后,妻子回复:“回来吃饭吗?”
他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回。”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公交站台。
膝盖还在疼,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