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庄永强醒得很早。
膝盖还在疼。他侧过身,看了看旁边——妻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女儿的小床在房间另一角,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两只小脚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帮她盖被子。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推送的新闻标题:
“今日下午三点,伦理委员会最终表决。全国直播。”
他看了那条推送很久。然后关掉屏幕,起床。
聚居区的早晨比城市里慢很多。
没有早高峰,没有广播里的“编号734”,没有系统自动识别的门禁。只有鸟叫声,远处有人在劈柴,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一只皮球。
庄永强坐在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搭着女儿昨晚发来的画。画上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爸爸的手是彩色的,妈妈的手 是红色的,她自己的手是黄色的。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粥。
“看直播吗?”老周问。
庄永强摇摇头。又点点头。
老周没说话,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抱出来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接上室外天线,拧了半天,屏幕滋滋啦啦地亮起来。
画面里,那间会议室灯火通明。
直播画面:
镜头扫过长桌两侧的人。一边是伦理学家、社会学家、宗教代表,头发花白,神情凝重。另一边是资本代表、科技公司高管,西装革履,目光灼热。中间是委员会主席,满头白发,敲着木槌维持秩序。
弹幕在屏幕下方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
“终于等到这天了”
“人类完了”
“我早就预订了”
“老古董们还在挣扎”
“支持自由选择”
“这根本不是自由,是毁灭”
主持人声音沉稳:“各位观众,伦理委员会第二十三次会议进入最后表决阶段。今天将决定是否允许具身AI配备仿生生殖系统。这可能是本世纪最重要的伦理投票……”
老周“啪”地关掉声音。
“吵。”他说。
庄永强没反对。他们就那么坐着,看无声的画面里,那些人站起来,坐下,挥手,拍桌子。像一场默剧。
第一个发言的人站了起来。
字幕打出来:资本代表,张维钧,48岁,连续创业者。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庄永强很熟悉——在HR脸上见过,在主管脸上见过,在每一个觉得自己“赢定了”的人脸上见过。
张维钧开口,没有声音,但庄永强能从他的嘴型和手势里猜出他在说什么:
“市场等不及了……”
“全球单身人口超过十亿……”
“万亿级市场……”
“你们挡不住……”
弹幕突然变多了,密密麻麻盖住画面。
老周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看。
第二个发言的人。
字幕:伦理学家,陈敏如,71岁,燕京大学教授。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站起来时手在微微颤抖。她开口,嘴唇动得很慢,像是在用力把每个字钉进空气里。
庄永强盯着她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去世那年他十二岁,走之前也是这样的表情——有很多话想说,但已经没有力气说完。
陈敏如说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对面那些人。资本代表们在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笑着摇头。
她继续说。
弹幕飘过几行:“老奶奶别说了”“他们不会听的”“时代变了”。
老周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随手拍了拍,没弹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社会学家、科技公司CTO、宗教代表、用户代表……
每个人站起来,说完,坐下。会议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木槌敲了很多次,安静几秒,又吵起来。
庄永强看见那个CTO——三十出头,穿着帽衫,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那种笑让庄永强想起一个人:三年前来仓储中心安装具身AI的技术员。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笑,一边安装一边说:“这玩意儿比人好用多了。”
那个技术员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不知道是升职了,还是被更好的“玩意儿”替代了。
用户代表发言的时候,老周把声音打开了。
是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多岁,穿着普通,看不出做过改造。她站在镜头前,有点紧张,声音发颤:
“我……我预订了那个AI伴侣。”
弹幕炸了:“卧槽”“真实”“她敢说出来”“勇士”。
“因为我真的很孤独。”她说,“每天下班回家,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试过相亲,试过交友软件,都不行。所以我想,如果有一个AI,永远不会嫌我烦,永远不会出轨,永远不会嫌我老……为什么不行?”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
“但是……今天坐在这里,听你们吵了一下午。我突然不确定了。如果我真的买了那个AI,十年后,我还会不会记得怎么和真人说话?我还会不会想要一个会吵架、会冷战、会让我生气的人?”
她看着镜头。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想,这个问题,不应该只由我们这些‘孤独的人’来回答。应该由所有人一起回答。因为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选了AI,那剩下的那些真人——他们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接着更多人鼓掌。
弹幕上,有人发了一行字:“她说出了我想说的”。
老周按灭了烟,看着屏幕,没说话。
庄永强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幅画。女儿画的彩色手掌在阳光下有点褪色,但他还是能看清每一个颜色。
投票。
屏幕上的数字滚动:
赞成:347票
反对:312票
弃权:41票
赞成票领先35票。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欢呼,有人沉默着起身离场。资本代表们互相握手、微笑。CTO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起身离开。
弹幕疯狂滚动:“赢了”“下单去”“人类的历史结束了”“别那么悲观,就是个工具而已”。
主持人声音响起:“各位观众,伦理委员会最终以347票赞成、312票反对,通过了‘具身AI配备仿生生殖系统’的议案。这意味着,从即日起,AI伴侣将正式进入‘全功能时代’……”
老周又“啪”地关掉声音。
画面里,那个年轻的用户代表还站在原位,看着周围欢呼的人,表情茫然。镜头扫过她,然后切到了广告。
广告画面精美,音乐舒缓,一个完美的微笑,一行标语:
“终于,你不用再妥协了。”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妥协。”他说,“他们管那个叫妥协。”
庄永强没接话。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完美的微笑,想起那四台具身AI,想起它们的机械臂,想起它们躯干上的标签——试做型,量产型,734(备用)。
它们不需要妥协。因为它们不需要任何人。
傍晚的时候,聚居区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三个小时了,没人再提。孩子们还在追皮球,女人们还在分粥,男人们还在抽烟、聊天、沉默。
庄永强坐在人群边缘,膝盖还在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知道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但他没有看。
老周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庄永强想了想,说:“在想那个女孩。”
“哪个?”
“发言那个。说预订了AI,又不确定的那个。”
老周没说话,喝了一口粥。
庄永强继续说:“她说她孤独。我能理解。城市里那么多一个人住的人,下班回家对着四面墙,确实难受。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刚才忽然想,如果她真的买了那个AI,十年后,她还会不会觉得自己孤独?”
老周看着他。
“那个AI永远不会走,永远不会烦,永远不会老。多完美。但是——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完美到你对着它笑的时候,你知道它也在对着你笑,但你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因为没有意思。它只是程序。”
他看着远处那群追皮球的孩子。
“我女儿画我的时候,把我画成彩色的。因为她觉得我的手是彩色的。这个想法是她的,不是我的,不是任何人教的,就是她自己的。那个AI能生成一亿张画,但它不会有一个孩子突然跑过来对你说‘爸爸你的手是彩色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庄永强的肩膀。
“那你呢?”他问,“你回去吗?”
庄永强没回答。
天彻底黑了。
聚居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很暗,很稀疏,但亮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霓虹灯、广告牌、高架桥上的车流——亮得像另一个星球。
庄永强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膝盖上放着那幅画。
手机又震了。他拿出来看。
是妻子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女儿的声音传出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又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三个人,还有一只狗。妈妈说明年可以养狗,是真的吗?”
他听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收起手机,拿着那幅画,往聚居区深处走。
经过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时,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播新闻,画面切到了城市街头。记者在采访路人,问他们对投票结果的看法。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头笑:“挺好的啊,我已经下单了。”一个中年女人摇头:“我不赞成,但也没办法。”一个老人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记者把话筒伸向一个小孩,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
“小朋友,你知道AI是什么吗?”
小孩点点头:“知道。就是机器人。”
“那你愿意和机器人做朋友吗?”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愿意啊。但是我有爸爸妈妈,还有幼儿园的小朋友。机器人可以一起玩,但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记者笑了:“为什么?”
小孩说:“因为机器人不会抢我的糖。”
屏幕里传来一阵笑声。
庄永强看着那个小孩,忽然也笑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电视还在播。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微笑着总结:
“各位观众,伦理委员会最终表决结果已经出炉,赞成票347票,反对票312票。支持者称这是‘人类亲密关系的解放’,反对者称这是‘人类文明的终结’。你怎么看?欢迎扫描屏幕下方二维码参与投票,或在评论区留言讨论。本台将持续关注。”
画面切到广告。
一个完美的微笑,一行标语:
“预订已开启。首批十万台,三天后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