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的天没变，风还是卷着烧糊的布条在街角打转。楚无咎坐在城垛上，二郎腿翘着，瓜子壳一粒粒往下掉，堆在魔修乙脚边，像给他画了个圈。
那人跪在地上，一手撑地，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滋滋作响。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破风箱被谁硬扯着拉。
可他没死。
也没逃。
反倒在那儿低吼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团黑雾，顺着左肩断口往上爬。肉芽从断骨处钻出来，扭动着，像一群黑蚯蚓在拼命接线。眨眼工夫，一条新胳膊成型了，皮肤发青，血管凸起，五根手指一张一合，发出“咔吧咔吧”的响。
楚无咎嗑了颗瓜子，眼皮都没抬：“哟，还能装？”
魔修乙缓缓站起，新长出的左臂还在冒着黑气。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死死盯着楚无咎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铁牌子，声音沙哑：“你用废铁破我魔掌……可这东西——”他抬手指着玄铁令，“凡铁怎破魔身？除非你是楚家正统传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不全是怒，多了点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
楚无咎终于抬头了，嘴里叼着半截瓜子，歪头看他：“正统？你说那群天天拿族谱当被子盖的老东西？”他嗤笑一声，“我这令牌，是扫厕所的大娘顺手塞给我的，说是放床底下压蛇梦能辟邪。”
魔修乙脸色变了：“胡说！楚家信物唯有血脉可动，外人触之即焚！你若非嫡系，怎敢佩于腰间？”
“哦。”楚无咎点点头，慢悠悠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去，正中对方鼻尖，“那你猜怎么着？它不烧我，还特暖和，冬天贴肚皮上都不凉。”
说着，他伸手解下腰间的玄铁令，三瓣裂纹依旧，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过千百遍。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吹了口气，假装检查有没有灰。
“看好了！”他忽然一扬手，“这才是真家伙！”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甩，玄铁令脱手飞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奔魔修身前那层幽光护罩。
“当——！”
巨响炸开，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口万年老钟。声波呈环形扩散，震得整条街的残墙簌簌落灰，十丈内所有窗户“哗啦”爆碎，木框四溅，连远处塌了一半的酒楼招牌都晃了三晃。
护罩猛地一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迅速蔓延开来。
“不可能！”魔修乙瞪大眼，声音发抖，“这是九幽淬火炼成的‘阴煞盾’，连灵剑都劈不开！一块破铁怎会——”
他话没说完，楚无咎已跃身而下，鞋底踩着碎石往前一滑，整个人如箭射出。他冲到近前，抬脚就踹，正中魔修乙胸口。
“咚”一声闷响，那人连人带盾倒飞出去，砸进一堆瓦砾，护罩“啪”地碎成光点，散得干干净净。
楚无咎站定，双手插进袖口，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吐黑血的魔修，咧嘴一笑：“路边捡的！专砸你这种龟孙！”
魔修乙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一只手刚抬起，就被楚无咎一脚踩住手腕，鞋底碾了碾，像踩住一只蟑螂。
“你……你到底是谁？”他喘着问，眼里没了刚才的狂妄，只剩惊惧。
“楚无咎。”他报了名字，又补一句，“尘世洲楚家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少爷。”
“放屁！”魔修乙嘶吼，“楚家哪有你这种人？家法阁信物岂会落在弃子手中？你定是偷的、抢的、骗的——”
“哎哟。”楚无咎打断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玄铁令，拿袖子擦了擦灰，“你这话说的，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他把令牌往腰带上一挂，叮当一声，“我还嫌它晦气呢，可人家非塞给我，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扔大街上让狗叼走吧？”
魔修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骂，可体内魔气突然一滞，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自己裤腿上，冒起白烟。
楚无咎拍拍手，仿佛刚拍死一只苍蝇，转身往街心走。他脚步不急，鞋底碾过碎石和焦木，发出“咯吱”轻响。破竹篓斜背在肩上，里面装的废矿铁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叮当两声，像是某种古怪的伴奏。
他走到街道中央，停下，抬头看了看天。
灰云依旧，风也未停。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他从竹篓里又摸出一把瓜子，拆开油纸包，抓了一把塞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起来。眼神懒散，可耳廓微动，听着远处动静。
那边尘烟未散，地面裂缝里还有黑血在缓缓蠕动，像活物般往一处汇聚。街道尽头，隐约有脚步声传来，不快，但很稳，一步一印，踩得碎石轻响。
楚无咎不动。
也不迎。
只是站在原地，一边嗑瓜子，一边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块曾插过废铁剑的青石板。
板子边缘还翘着，沾着黑血和灰土。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然后，他又扔出一粒瓜子壳，划出短促的弧线，落在魔修乙脸前。
那人趴在地上，手指抽搐了一下，想抬却抬不起来。
楚无咎眯眼望着街口的尘烟，腮帮子一鼓一鼓，继续嚼着。
瓜子壳一粒粒落下，在他脚边堆成一小撮，像某种古怪的祭品。
风卷起一片焦布，擦过他的鞋面。
他动了动脚趾，把它踢开。
脚步声更近了。
三丈、两丈、一丈。
尘烟中走出一人，银丝绣云纹的锦袍，腰悬紫金锤，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楚无咎这才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去，嘴里还叼着半粒瓜子。
那人盯着他，又看看地上狼藉，尤其是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楚无咎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去，正中对方靴尖。
“来得正好。”他咧嘴一笑，“瓜子还剩一半，要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