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压着断墙,风卷着焦布条在街心打转。楚无咎叼着半粒瓜子,脚尖点着那块翘起的青石板,瓜子壳一粒粒往下掉,堆在魔修乙脸前,像给他画了个圈。
那人趴在地上,胸口起伏,黑血顺着新长出的胳膊往下滴,滋滋作响。他刚想撑起身子,楚无咎一脚就踩了下去,鞋底碾在他手腕上,发出轻微的骨裂声。
“哎哟,还挺能活。”楚无咎歪头看了看,“你这脑袋是铁铸的?还是里头装了核桃?”
魔修乙抬眼怒视,喉咙滚动,正要开口,街口尘烟骤然炸开。
一道银光冲来,快得带出残影。锦袍翻飞,紫金锤悬在腰侧未动,来人落地时震得碎石四溅,一步踏到楚无咎身侧,声音发颤:“留活口!让我锤!”
楚无咎眼皮都没抬,只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去,正中对方靴尖。“哟,陆家少爷也来捡漏?刚才叫你三声‘救命’你怎么不来?”
“少废话!”陆惊鸿眼睛发红,盯着地上那颗脑袋,像是看一件即将出炉的法器,“我陆家紫金锤自开炉以来,还没砸过活魔头的天灵盖!今日非得补这一锤不可!”
楚无咎这才慢悠悠侧身让开半步,手一扬:“来得好!这货的头盖骨归你,脑浆算我的。”
“谁要你施舍!”陆惊鸿怒吼,但脚下已疾冲而出,紫金锤“锵”地抽出,高高抡起,锤头映着灰天,竟泛出一层温润金芒。
“咚——!”
锤落如山崩。
魔修乙头颅当场塌陷半边,脑浆混着黑血喷了一地,连带着脖颈扭曲成怪异角度,整个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陆惊鸿收锤,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满足笑容,像是刚完成一场祭典。他低头看着自己锤头上沾的一缕白丝,喃喃道:“成了……真成了……紫金锤首杀魔修,载入族谱都得加粗描红……”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闪。
楚无咎已经蹲在尸体旁,一手扯下魔修乙腰间的储物袋,抖了抖,发出哗啦轻响。“见者有份,不犯法吧?”
“你——!”陆惊鸿瞪眼,“分明是我打死的!战利品岂能——”
“你打你的,我拿我的。”楚无咎站起身,把袋子往破竹篓里一塞,拍拍手,“再说了,你锤都砸烂了人家脑袋,还讲究个啥?难不成想把脑浆刮下来炼丹?”
“放屁!”陆惊鸿暴跳如雷,紫金锤猛地往地上一砸,“轰”地炸开尺许坑洞,尘土飞扬,“我这是为证锤威!不是给你抢东西当借口!”
“哦?”楚无咎歪头,“那你刚才那一锤,是砸给天地看,还是砸给我看?要是给我看,那我收点门票钱不过分吧?”
“你强词夺理!”陆惊鸿怒极反笑,指着尸体,“这魔修是我亲手终结,证据确凿!储物袋理应归我!”
“终结?”楚无咎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尸体,“你来之前,他护罩已碎,手臂被踩,连话都说不利索。你那一锤,顶多算‘补尸’。”
“补尸也是我补的!”陆惊鸿冲上前,一把揪住楚无咎衣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上次用锅底灰画阵骗老祖,这次又想空手套白狼?”
“哎哟喂。”楚无咎不躲不闪,反而咧嘴一笑,“陆野狗,你火气比你家熔炉还旺啊?锤都生锈了还这么激动?”
“谁生锈了?!”陆惊鸿举锤就要照他脑门拍,可手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咬牙切齿,“你信不信我把你这破竹篓砸成灰?”
“砸啊。”楚无咎把竹篓往前一推,“里面还有你昨天偷偷塞进来的‘千年寒铁渣’,你爹知道你败家吗?”
陆惊鸿脸色一僵:“那……那是试材!研究你那鬼阵用的!”
“哦,送都送了,还想往回收?”楚无咎眯眼,“早说嘛,我还以为你暗恋我,借物传情呢。”
“你胡说八道!”陆惊鸿恼羞成怒,松开衣领改抓他肩膀,“把袋子交出来!不然我——”
“不然你怎样?”楚无咎反手扣住他手腕,顺势一拽,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滚进旁边瓦砾堆里。
“咔嚓”一声,陆惊鸿的发带被石头硌断,长发散开,沾了满脸灰。他顾不上形象,翻身骑到楚无咎腰上,双手死死掐住对方手腕:“还我储物袋!那是我的战功凭证!”
“战功?”楚无咎躺在碎砖上,居然笑了,“你陆家战功还要靠抢我手里的袋子来证明?啧啧,传出去你爹不得气得把熔炉炸了?”
“少废话!”陆惊鸿一拳砸在他肩侧,没用灵力,纯粹是肉搏泄愤,“你放开!不然我喊人了!”
“喊啊。”楚无咎躺着不动,嘴角翘起,“你喊一声‘师父’,我现在就把袋子给你。”
“你做梦!”陆惊鸿怒吼,伸手去掏他怀里,“我自己拿!”
“嘿,还敢搜身?”楚无咎膝盖一顶,顶得他闷哼一声,顺势翻身压上,两只手护住竹篓,“这可是非法侵入私人领域,按陆家律,得罚扫三个月熔炉!”
“你才非法!”陆惊鸿挣扎着抬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放开!那是我的!我的!”
“你的?”楚无咎单手撑地,另一只手从竹篓里掏出储物袋,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它姓楚了。”
“我杀了你!”陆惊鸿双眼通红,扑上去抱住他腰,两人再次滚作一团,衣衫撕裂,发髻散乱,像两个抢糖豆的小孩在泥地里打滚。
他们撞翻了半堵断墙,惊起一群乌鸦;滚过烧焦的木梁,火星四溅;最后卡在一堆碎瓦中间,楚无咎背靠残柱,陆惊鸿骑在他身上,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个死攥袋子,一个死扒手腕。
“给……我……”陆惊鸿咬牙。
“不……给……”楚无咎咧嘴。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声倒吸冷气。
两人同时偏头。
一名身穿青甲的洲主侍卫站在三丈外,手里端着的公文掉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僚,一个抱着记录玉简,一个提着锁链,全傻了眼。
空气凝固。
楚无咎缓缓扭头,冲侍卫笑了笑:“来看热闹?瓜子还剩一把,分不分?”
侍卫没说话,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一个锦袍沾灰、发带断裂的世家少主,一个青衫破旧、袖口补丁歪斜的落魄子弟,此刻正像泼皮无赖一样扭打在瓦砾堆里,中间还夹着具头颅塌陷的魔修尸体。
“这……这位大人……”侍卫结巴,“您二位……是在……执行公务?”
“当然。”楚无咎一本正经,“我们在进行‘战后资源分配模拟演练’,属于陆家与楚家联合军事训练项目,编号L-7,保密等级甲上。”
陆惊鸿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灰,硬撑场面:“对……就是这回事。你……你们继续忙,不用管我们。”
侍卫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两人纠缠的手脚,默默弯腰捡起公文,后退三步,转身就跑。
“跑什么!”陆惊鸿急了,“我们还没演完——”
“别追。”楚无咎突然松手,仰面躺回瓦堆,把手枕在脑后,笑嘻嘻地看着灰天,“让他们传去吧,就说陆家少主为争一个储物袋,跟我打了一炷香。”
陆惊鸿坐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忽然也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楚无咎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拿去吧,里头估计也就几块劣质灵石,还有一张‘青玄洲澡堂月票’,你要真稀罕,送你了。”
陆惊鸿一愣:“你……你不想要?”
“我要它干嘛?”楚无咎坐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又不开澡堂。”
陆惊鸿低头看着手中的袋子,忽然觉得有点傻。他抬头瞪眼:“那你刚才干嘛死命抢?”
“不抢,你怎么会拼命打?”楚无咎眨眨眼,“你那锤要是不砸下去,我怎么知道它真能破魔头颅?”
陆惊鸿怔住:“所以……你是故意激我出手?”
“聪明。”楚无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那锤,最近灵气走岔了吧?第九宫纹路偏了半寸,再不调,下次锻剑自己先炸炉。”
陆惊鸿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甩锤时手腕抖得像筛糠。”楚无咎随口道,“再说了,你家老祖的阵纹我都敢骂歪,你这点小毛病,我闭眼都能诊出来。”
陆惊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紫金锤,锤柄上第九道符纹确实颜色略暗,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你……你到底是不是人?”他低声问。
“我不是人,我是你噩梦。”楚无咎拍拍他肩膀,顺手把歪掉的发带扯下来扔了,“回头把这根换掉,脏得像抹布。”
陆惊鸿握紧锤子,忽然笑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用真正的天品灵器,砸得你连破竹篓都捡不起来。”
“行啊。”楚无咎背起竹篓,往街心走,“等你哪天锤不生锈了,再来找我单挑。”
陆惊鸿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忽然大喊:“楚无咎!”
楚无咎停下,没回头。
“下次……”陆惊鸿声音低了些,“别抢那么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楚无咎抬起手,摆了摆,瓜子壳从指缝落下,在风中划出短促弧线。
陆惊鸿站在瓦砾堆里,锦袍沾灰,头发散乱,紫金锤垂在身侧,锤头还沾着一点脑浆。
他看着那抹青衫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这一仗,好像也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