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压着青玄洲的城脊,风卷着烧焦的布条在街角打转。楚无咎背起破竹篓,肩头还沾着方才扭打时蹭上的瓦灰,脚底踩碎半片瓜子壳,发出清脆一响。
他没走几步,两个陆家仆从就迎了上来,躬身作揖:“楚公子,老祖有请,密室相见。”
楚无咎斜眼看了他们一眼,袖口补丁歪得像条蚯蚓,草绳束着的头发散下一缕,搭在额前。“哦?刚才那小子抢回去的东西里,倒真有点意思?”
“您……您怎么知道?”仆从一愣。
“不然呢?”楚无咎嗤笑,“你们老祖能为块灵石亲自召我?定是那破袋子里摸出个看不懂的玩意儿,急得跳脚,又不敢乱动,只好把我这‘疯子’请去开光。”说着,他抬脚就走,竹篓晃荡,里头废铁叮当响,“带路吧,别磨蹭,我赶着拉屎。”
仆从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劝,只得低头引路。
陆家密室藏于地底三层,石门厚重,符纹刻满四壁,空气中飘着陈年香灰味。老祖盘坐中央蒲团,面前摊开一张泛黄兽皮卷,边缘残缺,纹路如蛇缠绕,隐隐透出金芒。他见楚无咎进来,眉头立刻皱成疙瘩——这人鞋都没脱,裤脚还沾着血泥,随手把草绳发带甩在供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你这是来参拜祖典,还是来串门蹭饭?”老祖沉声问。
“都一样。”楚无咎一屁股坐在另一张蒲团上,翘起二郎腿,竹篓往旁边一放,“你们陆家规矩多,我不守,它自己塌;我守,它也看我不顺眼。不如干脆不装。”
老祖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出古老咒文。兽皮卷缓缓浮起,悬于半空,金纹游动,似有生命。他指尖凝聚灵力,划向胸口,准备取心头血滴落卷心——这是《太虚铸剑录》启封古法,历代只传嫡系,仪式庄重,不容亵渎。
就在他指尖将破未破之际,一道黑影猛地扑来。
“啪!”
一巴掌拍在他手腕上,力道不大,却精准打断灵力运转。老祖指尖灵光溃散,兽皮卷微微一颤,金纹暗了三分。
“你干什么!”老祖怒目圆睁。
楚无咎收回手,懒洋洋靠在墙边:“心头血?你当这是写虐恋爽文呢?主角不死三回不出场,每章必剖心祭天,眼泪拌血喝三碗才肯更新?”
老祖愣住:“你……你说什么?”
“我说,”楚无咎站起身,走到卷轴前,眯眼打量,“你这套流程,跟庙门口算命先生画符驱邪有啥区别?烟点得旺,嗓门喊得大,就真能通神?”
“此乃祖制!”老祖声音发抖,“非心头血不能启封!否则卷毁人亡!”
“哦?”楚无咎歪头,“那你上次用心头血,是不是还配了BGM?锣鼓唢呐齐奏,再哭两嗓子‘爹啊娘啊我好疼’?”
老祖气得胡子直抖:“竖子狂妄!你懂什么!”
“我懂你这套纯属浪费时间。”楚无咎冷笑,“真正的铸剑之道,在于对材料、火候、阵纹的理解,不在你割哪儿出血。你要真是为传承,早该研究怎么让普通人也能用,而不是搞成只有‘天选之子’才能碰的稀罕物。”
“胡言乱语!”老祖怒极,“你可知此卷为何千年无人能启?正因血脉不足、心志不坚,岂是你这种——”
话未说完,楚无咎突然咬破指尖。
“滋啦。”
一滴血珠飞出,像弹鼻屎那样随意一弹,正中兽皮卷中央。
刹那间,金光炸裂!
整张卷轴剧烈震颤,符纹如活蛇般重组,原本死板的阵路瞬间改换流向,第九宫位符文自行修正,原本断裂的导引线重新接通,金光顺着新路径奔涌,最后汇聚于卷首一点,轰然点亮!
老祖靠得太近,被金光余波扫中,半截胡须“噗”地烧焦,发出一股焦臭味。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回蒲团,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你……你竟……改了触发方式?!”
“不是改,是还原。”楚无咎甩了甩手指,看着卷轴稳定下来,金光渐敛,“你们这些老东西,把简单事搞复杂了。真正的好功法,哪需要又是割心又是焚香?要那么麻烦,谁还练?”
老祖呆坐原地,看着手中龟甲卷边缘微卷,心神未稳。他一生钻研秘典,视仪轨为铁律,今日却被一个衣衫破旧、袖口补丁歪斜的年轻人一巴掌拍翻信仰。
“那……那你刚才那一滴血……为何有效?”他声音发虚。
“因为我不装。”楚无咎咧嘴一笑,“血只是媒介,关键是你心里有没有‘要它动’的念头。你一边滴血一边怕它炸,它当然不动。我弹得像弹鼻屎,是因为我根本不怕它炸——它敢炸,我就让它再拼回去。”
老祖说不出话。
楚无咎伸手,轻轻抚过卷轴表面,指尖滑过新生成的符纹,低声说:“这才是《太虚铸剑录》本来的样子。不是什么血脉秘传,而是谁都能学的活东西。你们把它供起来,它就成了死物;我随便弹一滴血,它反倒活了。”
老祖喉头滚动,还想争辩,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一生,谨守祖训,不敢越雷池一步。可眼前这人,连供桌都不肯跪,一滴血弹得比放屁还随意,卷轴却认了他。
荒唐。
可偏偏,金光未散,卷轴温热,符纹流转,一切真实得无法否认。
“你……你究竟是谁?”老祖终于问出这句话。
“我是谁?”楚无咎回头,丹凤眼微眯,慵懒中透出一丝凌厉,“一个比你更懂怎么让破烂变宝贝的人。”
他转身背起竹篓,拍拍手:“现在它认我了。”
老祖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借你炉子用用。”楚无咎走到门口,手按石门,“我要炼点小玩意儿,顺带……突破个境界。”
“你还没锻骨?!”老祖惊叫。
“没啊。”楚无咎回头笑了笑,“但等我出来,可能就锻好了。你放心,不会炸你炉子——顶多冒点黑烟,跟拉屎似的,动静大点而已。”
石门“轰”地关上,密室内只剩老祖一人。
他跪坐在蒲团上,看着半截焦胡,闻着空气里的焦臭味,低头望着那张金光未散的兽皮卷。
卷首新生成的符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那个穿着补丁青衫、背着破竹篓的年轻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
他只在乎,怎么让东西动起来。
陆家山门外,晚风掠过树梢。
楚无咎走在石阶上,脚步不快,竹篓轻晃。他抬头看了看天,北斗第七星闪烁如钉。
“拉屎般的突破?”他自言自语,“挺贴切。”
嘴角一扬,他加快脚步,朝着炼器坊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