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走出炼器坊的碎石地时,脚底还沾着一点雷劫烧焦的灰。他没回头,背上的破竹篓晃了两下,里头几块废铁叮当响了一声。夜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远处洲主府前突然腾起一片红雾,像谁把整条河的血倒进了天幕。
他脚步没停,反而加快了两分。
那红雾翻滚得挺有模有样,一圈圈往外扩,地面裂出蛛网般的血纹,空中浮着七盏残破灯笼,每盏灯芯跳动着幽绿火苗。一个黑袍人站在阵中央,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脚下踩着七块灵石摆成的星位,正往阵眼里灌魔气。
“血煞阵?”楚无咎走到三丈外站定,一手插进袖子,另一只手掏了掏鼻孔,把指尖那点灰弹飞,“这也叫阵?妇女织毛衣呢!针脚稀得漏风。”
黑袍人猛地抬头,兜帽下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左眼只剩个黑洞,右眼瞪得滚圆:“找死的东西!你可知这是九转血煞困龙局?入阵者魂飞魄散,连骨头渣都化成养料!”
楚无咎打了个哈欠,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灰不溜秋,边角崩了口,一看就是铺路剩下的边角料。他掂了掂,抬脚一踢——
“啪!”
石头斜飞出去,歪歪扭扭插进阵眼东南角的地缝里,正好卡住一道血线。
“哎哟,这针脚更歪了。”他摇头,“你妈没教过你,织毛衣得顺着纹路走?”
黑袍人愣住,随即暴怒:“乱放灵石也敢称破阵?你当这是菜市场摆摊?给我碾成肉泥!”
他双手一合,阵中红雾猛然暴涨,如巨蟒张口,直扑楚无咎面门。可就在雾气即将触身的瞬间,那根刚被踢进去的破石头突然微微一震,发出极轻的“嗡”声。
紧接着,另外六处废弃地脉导引阵的残石也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从土里蹦出来,像是被人用脚尖精准拨动,一块接一块,歪七扭八地钉进阵眼偏移位。
“啪、啪、啪……”
每一块落位,红雾就抖一下。
第七块刚插稳,整片血雾突然静止。
下一秒,所有向外扩散的血线齐刷刷调头,像织布机收线,哗啦啦往回缩,速度快得拉出残影。黑袍人还在掐诀,就见那些血丝不听使唤地缠上自己手腕、脚踝、脖颈,层层叠叠裹上来,眨眼工夫把他包成了个红粽子,悬在半空直打晃。
“我……我的阵?!”他声音发颤,“不可能!这是我师尊亲传的……”
“早说了。”楚无咎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什么脏东西,“你这阵法松垮得跟补丁裤衩一样,风一吹就散架。七块废石改流径,攻阵变囚笼,懂吗?不懂也没事,反正你现在挺暖和。”
他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那个被自己阵法裹成茧的魔修丙,啧了一声:“就是捆得太紧,喘气都费劲。要不我给你松两圈?”
“你……你用了什么邪术!”魔修丙挣扎着,声音闷在红雾里,“这不可能!你根本没结印,也没引灵力……”
“我没用术。”楚无咎咧嘴一笑,“我就踢了几块石头。你看不懂,不代表我不讲规矩。”
这时,洲主府大门“吱呀”一声推开。青玄洲主拄着拐杖走出来,一身锦袍绣着云雷纹,胡子花白,两撇长须垂到胸前。他原本是听见异象赶来查看,结果刚踏出门槛,就看见自家府前广场上红雾倒卷,一个魔修被自己的阵法捆得像个年节送礼的腊肠,而那个刚在炼器坊外光屁股扛雷劫的年轻人,正站在阵边掏耳朵。
他脚步一顿,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这是改阵?”他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荒唐的一幕。
他活了快两百岁,见过阵法大师以一缕真气牵动千山灵脉,也见过散修穷尽一生参悟半页残图。可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踢石头的方式,把别人布好的高阶阵法当场改成囚笼。
更离谱的是,那人脸上连一丝凝重都没有,反倒像在集市上挑西瓜,敲两下就知道生熟。
楚无咎听见声音,回头瞥了一眼洲主,点头打了声招呼:“哟,您也来了?”
洲主没应声,目光死死盯着那七块歪歪扭扭插在地上的破石头。他身为一洲之主,对阵法虽不算精通,但也识得几分门道。那七块石头材质低劣,灵气全无,本该是阵法最忌讳的“死物”,可偏偏就是这些死物,卡住了血煞阵七个能量回流节点,硬生生把攻击阵变成了禁锢阵。
这不是破阵。
这是**篡改**。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位置?”洲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抖。
“走路踩出来的。”楚无咎随口道,“刚才过来的时候,脚底板感觉地下有股劲儿不对,像是老房子地板松了,踩上去会晃。我就试试看,踢几块石头压一压,没想到还真管用。”
洲主胡子一抽,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这是胡扯。
可他又没法不信眼前的事实。
那魔修丙还在半空挣扎,红雾越缠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楚无咎却懒得再看他,转身走到阵边,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块废石,又抠了抠地缝里的灰。
“这地脉导引阵以前是谁修的?”他问。
“百年前……一位游方阵师留下的。”洲主下意识回答,“后来年久失修,早就废了。”
“废是废了,但根还在。”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就像老太太的毛衣,线断了也能接。你们非说要拆了重织,其实补两针就行。”
他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背起竹篓就要走。
“等等!”洲主急步上前,“此人意图行凶,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楚无咎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懒散,却带着点说不出的锋利:“那您想咋办?报警抓他?还是请阵法协会来鉴定一下他这‘九转血煞困龙局’有没有申请备案?”
洲主一噎。
“他犯法,自有律令处置。”楚无咎指了指天上,“可我破阵,是看它扎眼。一个阵摆得跟漏勺似的,还敢拿出来吓人?不怕丢人?”
说完,他抬脚继续走。
身后,被红雾裹成粽子的魔修丙忽然嘶吼:“你等着!我师父不会放过你!你会死得比猪还难看!”
楚无咎脚步没停,只抬起一只手,冲后头随意挥了挥,像赶苍蝇。
“行啊。”他头也不回地说,“等他来了,让他带件厚点的毛衣。我看他织得比我奶结实。”
夜风掠过广场,吹得那七块废石微微晃动。红雾依旧紧紧裹着魔修丙,一丝未散。洲主站在台阶上,长须微颤,望着楚无咎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哪是破阵……这是拿阵法当鞋垫踩啊……”
楚无咎走出十来步,忽又停下。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轻轻弹了下手指。
一道极细的气流飞出,打在阵眼中央那盏残破灯笼上。
“啪。”
灯芯熄灭。
整片红雾猛地一缩,魔修丙的身体往下沉了半尺,脸色骤然发白。
楚无咎这才继续走,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竹篓轻晃,废铁叮当。
他嘴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像是锅铲刮铁皮。
广场上,只剩下被缚的魔修丙在半空微微摇晃,红雾层层包裹,像一颗巨大的血茧。
洲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