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走出十来步，忽又停下。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轻轻弹了下手指。一道极细的气流飞出，打在阵眼中央那盏残破灯笼上。“啪。”灯芯熄灭。整片红雾猛地一缩，魔修丙的身体往下沉了半尺，脸色骤然发白。楚无咎这才继续走，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竹篓轻晃，废铁叮当。他嘴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像是锅铲刮铁皮。
广场上，只剩下被缚的魔修丙在半空微微摇晃，红雾层层包裹，像一颗巨大的血茧。洲主站在台阶上，长须微颤，望着楚无咎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哪是破阵……这是拿阵法当鞋垫踩啊……”
风刚吹散这句话，异变突生。
那被捆成粽子的魔修丙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闷笑，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呵……呵呵……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布的是九转血煞困龙局，不是路边摊的破网兜！阵眼未毁，魔核尚存——给我爆！”
话音未落，他胸口猛然鼓起，七道紫黑色光点从皮肉下钻出，悬浮半空，滴溜溜旋转，每颗都核桃大小，表面裂纹游动，隐隐传出低沉嗡鸣，仿佛有活物在里头爬。
楚无咎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哟，藏私房钱呢？还带自动提款功能？”
那些魔核越转越快，紫光暴涨，空气开始扭曲，地面裂缝中渗出黑气，缠向四周。远处几名刚赶来的洲主侍卫立刻后退，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直接拔腿就跑，边跑边喊：“E组罗门！你顶前头去！”
“放屁！”被点名的侍卫E罗门站在队列中间，脸都绿了，“凭啥是我？我又不是阵法专家！”
“你是E组领头的！”有人推他肩膀。
“那也不代表我要送死啊！”
正吵着，一颗魔核突然脱离旋转轨迹，嗖地射向人群。众人尖叫闪避，可那东西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一名抱着盾牌的侍卫——
“别躲！”楚无咎突然喝道。
所有人僵住。
只见他抬手一弹，指尖气流如线，不偏不倚抽在那颗魔核侧面。“啪”一声脆响，魔核方向一偏，斜斜飞出，直奔E罗门面门。
E罗门本能抬手格挡，结果那玩意儿竟像长了眼睛似的，贴着他手臂一滑，嗤地钻进袖口，紧贴皮肤往上窜。
“啊——烫！烫死了！”他跳脚甩手，整条右臂抖得像筛糠。
“别抖！”楚无咎大喝，“用即门穴夹住！现在！立刻！”
E罗门疼得龇牙咧嘴，但多年训练让他条件反射般咬牙凝神，右手拇指狠狠按住左臂外侧一个穴位，硬生生把经脉锁死。那魔核像是撞上了无形墙，卡在小臂中间不动了，只在皮下微微鼓动，像有只甲虫在爬。
楚无咎走上前，盯着他袖口：“你这胳膊平时干啥用的？搓澡还是掏粪？怎么连个魔核都控不住？”
“我……我主要是守门的……”E罗门委屈道，“没练过夹核术……”
“少废话。”楚无咎伸手在他腕上一搭，指尖微动，一股极细的气流顺着侍卫经脉探入，精准引导那团躁动能量走向。E罗门只觉手臂一麻，紧接着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拿擀面杖从内往外压了一遍，胀痛难忍，可偏偏不敢松手。
“听好了。”楚无咎语气平淡，“我现在借你这条胳膊当导管，把这玩意儿扔回去。你要敢抖，它炸的就是你的肘子。”
“我不抖！绝对不抖！”E罗门咬牙切齿，额头冒汗，“您随便用！就当这不是我的手！”
楚无咎点头，深吸一口气，忽然手腕一翻，掌心朝上，五指虚握如拉弓。
下一瞬，他猛然发力。
“给爷——飞！”
“噗！”
一声闷响，那颗紫黑魔核从E罗门袖口激射而出，划出一道笔直黑线，快得只剩残影，正中血煞阵核心阵眼！
轰——！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湮灭音，像是湿透的鞭炮在泥里炸开。紧接着，整座血阵剧烈震颤，红雾瞬间由浓转淡，继而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紫晶粉尘，簌簌洒落，像一场诡异的星雨。
魔修丙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我的魔核！你毁我百年修为！我跟你拼了！”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剩下六颗悬浮魔核也接二连三炸开，能量反噬之下，整个人如泄气皮球般瘪了下去，脸色灰败，气息奄奄，连骂人都没了力气，只剩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楚无咎拍拍手，转身看向E罗门：“行了，松穴吧。”
E罗门颤抖着松开拇指，整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差点跪地上。他低头一看，袖子破了个洞，皮肤上留着一圈焦痕，隐隐作痛。
“疼？”楚无咎问。
“疼。”E罗门老实点头。
“活该。”楚无咎说，“谁让你刚才想跑？”
“我那是战术性转移！”E罗门不服。
“那你转移得挺失败。”楚无咎耸肩，“下次记得，逃跑路线要提前规划，别等敌人出手才想起来腿长。”
周围侍卫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忍不住笑出声。E罗门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人家刚用他的胳膊当炮筒，把敌方大招原路奉还，这战绩摆在那儿，骂都骂不狠。
楚无咎不再理他，踱步走到阵眼残骸前，蹲下身，从破竹篓里掏出一块焦木片，拨弄着地上的紫晶粉。
“啧。”他摇头，“这种魔核炼得跟地摊货一样，杂质太多，结构松散，稍微一撞就炸。你师父教你的就是这水平？难怪你连个基础囚笼都布不利索。”
空中那团红雾已经彻底稀薄，魔修丙像块破布袋似的垂着，呼吸微弱。楚无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人吧，毛病不少。第一，布阵不懂因地制宜；第二，魔核不会封装加固；第三，打不过就想同归于尽——这不叫狠，这叫蠢。”
魔修丙眼皮动了动，没力气回嘴。
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下次再想害人，记得先把自己的货品质量搞上去。不然别怪别人拿你家宝贝当弹珠使。”
他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E罗门突然喊。
楚无咎停下，回头：“又咋了？还想让我给你签个‘曾为正义事业贡献右臂’的证明？”
“不是！”E罗门指着自己袖口残留的焦痕，“这……这算工伤吗？我能报损吗？”
楚无咎笑了：“你去找洲主打报告呗，就说你在执行公务时，不幸被一枚飞行魔核击中，英勇负伤，现申请更换新衣一件，外加灵药补贴三枚。”
E罗门挠头：“那……能批吗？”
“批不批我不知道。”楚无咎眨眨眼，“但我建议你把事发经过写详细点，比如‘楚公子以我臂为引，导魔核返阵，英姿飒爽，惊为天人’——多夸夸我，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就给你批了。”
侍卫们哄堂大笑。
E罗门脸更红了，但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
楚无咎不再多言，背起竹篓，继续往前走。废铁碰撞声清脆，节奏稳定，像是某种古怪的节拍器。
身后，紫晶粉仍在缓缓飘落，映着月光，泛着微弱冷辉。魔修丙被红雾裹着，悬在半空，气息微弱。洲主不知何时已退回府内，只留下几盏灯笼照亮广场。
风又起了。
楚无咎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急不缓。他知道，这场闹剧还没完全结束。这种地方出了事，总得有人出来收拾残局，摆酒谢恩，拉拢关系。他不在乎那些，但他知道，他们会在。
他只是懒得拒绝得太早。
竹篓晃了晃，一块废铁掉出来，滚到路边。他看也没看，抬脚一踢，那铁片斜飞而起，啪地钉进旁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正好卡在树皮裂缝里，稳稳当当。
像一枚不起眼的钉子。
也像一个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