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的脚刚踩上青石阶，城门楼上的灯笼还晃着红光。他背上的破竹篓轻了几分，里头废铁只剩半筐，焦木片和碎矿渣在走路时发出沙沙的响。身后广场早已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侍卫蹲在汤盆边捞紫晶粉，像在捡漏夜市散场后的铜板。
他没回头。
街巷渐宽，酒楼画舫次第亮起灯火。前方金碧辉煌的洲主府高檐翘角，挂着一串串琉璃灯，门口两排执戟卫士站得笔直，见他走近，领头那人喉结动了动，却没拦。
“楚……楚大师。”那人挤出笑，“里头正等您入席。”
楚无咎点点头，抬脚就往里走。竹篓晃了晃，一块锈铁磕在门框上，叮一声。
宴厅内香风扑面，檀木大桌摆满珍馐，酒气混着熏香，热腾腾地往上涌。洲主坐在主位，穿一身暗云纹锦袍，手里端着玉杯，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楚大师！”声音洪亮，满脸堆笑，“今夜血阵得破，魔修伏诛，全赖您神机妙算！此等大功，当浮一大白！”
厅中数十人齐刷刷望来，有陆家长老、地方豪绅、州府官员，个个衣冠楚楚，举杯含笑。气氛像是过年祭祖，又像给活人上供。
楚无咎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陆家老祖坐在右首第三位，胡子花白，穿着深紫长衫，胸前绣着三朵锻炉纹，象征炼器世家地位。他正夹一筷子炖蹄髈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揣了两个鸡蛋。
楚无咎盯着他嘴。
那口牙黄不拉几，边缘泛着点灰绿，看着就不像真的。
老祖咽下肉，举起酒杯，冲洲主打了个眼色：“楚小友天纵奇才，老夫今日才算开了眼界。往后若肯赏脸来我陆家讲学，我必亲自扫榻相迎。”
话音未落，他张嘴一笑，准备敬酒。
就在这一瞬——
“啪！”
一声轻响。
那排牙居然从他嘴里弹了出来，划出一道短弧，直直飞进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枸杞炖羊汤里。
“咕嘟。”
油花一颤，牙齿沉底，汤面上浮起一圈奶白涟漪。
满堂骤静。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呼吸都轻了三分。一个个瞪着眼，盯着那碗汤，仿佛怕自己眨一下，就会错过什么惊天秘密。
楚无咎原本懒洋洋靠在门框上，这时突然咧嘴一笑，抬手一指：“老狗，你dentures掉了！”
全场死寂。
陆家老祖脸上的笑僵住了，手指还捏着酒杯，眼睛猛地瞪圆，下意识伸手去捂嘴，可已经晚了。
他低头看汤。
那副假牙正仰面朝天，泡在汤里，像条翻肚的小鱼。
“咳咳！”洲主猛咳两声，端起酒杯挡脸，肩膀微微发抖。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大师……幽默……确是妙语惊人啊……”
“幽默个屁。”楚无咎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哎？楚大师留步！”洲主连忙喊，“还未开席，您不喝一杯再走？”
楚无咎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窗边。雕花木窗关着，外头是府邸后巷，黑漆漆一片。
他抬脚。
“砰！”
一脚踹开窗扇，木屑飞溅。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乱晃，几片菜叶打着旋儿飘上房梁。
楚无咎翻身跃上窗台，临空回头，眼神锐利：“魔门据点coordinates暴露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假牙捞起来还能用——煮五分钟消毒！”
话音未落，人已跳下。
“嗖”地一声，黑影掠过屋脊，竹篓轻晃，废铁叮当，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
厅内一片寂静。
陆家老祖还坐在那儿，手悬在半空，酒杯没放下，脸涨成猪肝色。他嘴唇哆嗦，想骂人，又觉得嘴里空荡荡的，说不出完整话。
“快！快把汤端下去！”一名陆家长老慌忙挥手，“别让人看见！”
仆从战战兢兢上前，捧起那碗羊汤，手抖得厉害，汤汁洒了一地。
洲主站在原地，手中玉杯没动，望着窗外夜色，神情复杂。他本想借这顿庆功宴拉拢楚无咎，立个“尊贤重道”的名头，结果人家甩都不甩，临走还顺带掀了陆家老祖的脸皮。
“这人……”他低声喃喃，“真是一刻都不能按常理出牌。”
旁边幕僚凑近：“大人，要不要派人跟着？万一他真发现了魔门据点……”
“跟？”洲主冷笑，“你派谁去？能打得过他？还是能说得过他？”
幕僚闭嘴。
洲主缓缓坐下，把酒杯搁在桌上，盯着那扇破窗出神。风吹得帷幔乱舞，桌上菜肴渐渐凉了。
而此刻，楚无咎已在城西荒区疾行。
他没走大街，专挑屋檐底下走，脚步轻快，像只夜猫子。竹篓里剩下的一块焦木片被他握在掌心，边走边用指甲在上面划线。
“血阵崩解时，魔核震频第七波偏移零点三秒……”他低声自语，“反向推演，能量回流路径指向城西三里……”
他停下，抬头。
前头是一片废弃作坊区，墙倒屋塌，野草长得比人高。角落有条臭水沟，常年淤积，夜里泛着绿光，蚊虫嗡嗡乱飞。
楚无咎眯眼看了会儿，嘴角一扬：“藏这儿？倒挺会选。”
他从竹篓里掏出一块锈铁片，在掌心轻轻一划。铁片边缘锋利，割破皮肤，渗出血珠。
他把血抹在焦木片上，低声道：“以血引脉，逆溯归源。”
瞬间，焦木片微微发烫，表面裂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像是被什么唤醒。
楚无咎眼神一凝：“坐标锁定了。”
他收起木片，塞回竹篓，活动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
臭水沟那边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人在低语。
他没急着冲过去，反而从怀里摸出一颗瓜子，咔地咬开，吐出壳，慢悠悠嚼着仁儿。
“先看看热闹。”他眯眼，“让你们多活一会儿。”
他靠着断墙蹲下，竹篓放在腿边，废铁安静无声。远处庆功宴的灯火还在亮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懒得理会。
手指在地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节拍。
然后忽然抬头，看向水沟尽头那间破屋。
屋里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灯，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忽明忽暗的微芒，像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
楚无咎咧嘴一笑：“哟，还挺讲究，布了层遮灵阵？”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竹篓。
“不过嘛……”他低声道，“再厚的墙，也挡不住味儿。”
他耸了耸鼻子：“臭水沟加陈年魔气，这组合，比茅坑发酵三年还冲。”
他迈出一步，脚尖踢起一小块碎砖。
砖头飞出去，啪地砸在破屋墙上，惊得里头人一愣。
没有立刻冲出来。
楚无咎也不急，又嗑了颗瓜子。
“看来是群怂货。”他嘀咕，“听见动静还不敢露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水沟边。
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有点滑。他低头一看，沟沿上有几道新鲜脚印，深浅不一，方向杂乱。
“三人进出，一人拖着重物回来。”他眯眼，“伤员？还是尸体？”
他弯腰，从竹篓里掏出一根歪木棍，伸进沟里搅了搅。
水浑浊发绿，漂着油膜和烂菜叶。木棍碰到底部，发出“咔”一声轻响。
不是泥。
是石头。
而且是整齐排列的石板。
楚无咎笑了：“底下有东西。”
他抽出木棍，甩掉污水，插回腰间。竹篓轻晃，他迈步向前，直奔那间亮红光的破屋。
屋门虚掩，门缝里渗出一股腥臭味。
他站在门外，没立刻推门。
而是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咔地咬开，吐壳，嚼仁。
然后抬起手，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