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子酸腐臭气扑面而来,像是陈年粪坑炸了锅,混着烂菜叶、死老鼠和某种发霉的香灰味儿,在夜里头直往鼻孔里钻。楚无咎站在门口,眉头一皱,下意识捏住鼻子,连退三步,差点被身后一块碎砖绊倒。
“卧槽!”他骂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魔修也太没品了!这他妈是公厕改造的据点吧?”
屋里那抹暗红微光还在闪,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忽明忽暗地照出屋内轮廓。四壁斑驳,墙皮大片剥落,地上散着几根朽木条,角落堆着破陶罐和烂草席。屋子正中央是个露天坑,约莫一人宽,边缘垒着青石板,底下黑乎乎一片,水面浮着油膜和泡沫,偶尔咕嘟冒个泡,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息。
楚无咎又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嘀咕:“九幽魔气最盛处?我看是苍蝇产卵最佳温床。”
他从竹篓里摸出那块血引过的焦木片,握在掌心。木片微微发烫,表面裂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指向那个粪坑底部。
“还真在这儿。”他啧了一声,“魔门招人门槛是不是太低了?这种地方也能当据点?”
话音未落,阴影里传来一声阴笑。
“无知小儿,懂什么?”一道黑影从墙角掠出,落地无声。那人披着件沾满污渍的黑袍,额上画着道血纹,手里攥着个骨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此乃天地浊气汇聚之所,九幽魔气借秽而生,越脏越强!你懂个屁!”
楚无咎盯着他,眼神懒洋洋的,像看个耍猴的。
“哦。”他应了一声,把焦木片塞回竹篓,顺手掏出一根歪脖子烂木剑——说是剑,其实就是根削得勉强像兵器的枯枝,一头还带着树皮,另一头磨得有点尖。
“那你挺适合这儿。”他说,“长得就一副常年蹲坑的模样。”
魔修丁脸色一沉,骨铃一晃,发出刺耳声响:“找死!我乃九幽执事,掌‘秽灵祭坛’,今日便以你血肉献祭,唤醒——”
“打住。”楚无咎抬手打断,“你再念下去,我怕我先吐了。”
他蹲下身,把烂木剑往粪坑边上一插,像是在量水深。
“你们魔修就爱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堂。”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坑边石板,“又是祭坛又是献祭,搞得跟庙会唱大戏似的。其实吧……”他抬头,冲魔修丁咧嘴一笑,“你们就是一群不敢洗澡的怪癖。”
魔修丁怒极反笑:“狂妄!待我催动秽灵阵,让你神魂俱灭,永堕污沼!”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咒,额上血纹开始发烫,骨铃嗡鸣不止。粪坑里的黑水随之翻涌,冒出更多气泡,一股暗红色雾气缓缓升腾,缠绕上坑沿石板,隐约勾勒出扭曲符纹。
楚无咎却没动。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颗瓜子,咔地咬开,吐壳,嚼仁,慢悠悠地说:“你这阵法……第九宫位偏了三寸,第七脉络走反了,第八节点压得太实,活该引不来真魔气。”
魔修丁动作一顿,瞪眼:“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这叫‘屎壳郎滚粪球式布阵法’,看着热闹,实则一碰就散。要我说,不如直接拿铲子挖两下,效果差不多。”
“闭嘴!”魔修丁暴喝,猛然催动灵力,暗红雾气暴涨,整个粪坑剧烈翻滚,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发。
楚无咎叹了口气,像是嫌他太吵。
他反手抽出那根烂木剑,蹲身,剑尖朝下,稳稳插入粪坑中央。
“太虚借法——”他低声念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屎尿横流阵。”
瞬间,地下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撬动。紧接着,粪坑底部轰然炸开,一股浑浊恶臭的喷泉冲天而起,裹挟着腐物、烂草、死虫、不明絮状物,呈扇形泼洒而出,正中魔修丁面门。
“啊——!!!”魔修丁惨叫,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脸上糊满黑黄黏稠之物,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骨铃掉进坑里,咕咚一声沉了底。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一脚踩在滑腻的苔藓上,又摔了个狗啃泥,嘴里还呛了一口,“你这是什么邪术!卑鄙!无耻!”
楚无咎跳上粪坑边缘的石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脚踩在他后颈上,把他脑袋按回尚未落尽的浊流中,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爷这叫降维打击。”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讲仪式,我讲效率;你拜魔气,我用物理。你说这是圣地,我只当它是战场素材。”
魔修丁挣扎了几下,发现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震荡过,灵力运转不畅,连抬手都费劲。
楚无咎这才松了口气,目光扫向角落。
那儿立着根粗木柱,柱子上绑着个人,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有血痕,衣衫褴褛,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吗?”楚无咎问。
那人艰难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行。”楚无咎点点头,“至少没白来一趟。”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还在哼哼的魔修丁,嫌弃地皱眉:“你这身味儿,比三天没洗的袜子还冲。”
“你……你不得好死……”魔修丁从泥里抬起头,满脸污秽,眼神怨毒,“总坛不会放过你……九幽大人亲至,你也得跪着认错……”
“九幽?”楚无咎冷笑,“那独眼龙?上次被我用废铁钉穿喉咙,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魔修丁一愣,显然没听过这版本。
“别扯没用的。”楚无咎一脚把他踢翻,“省点力气,待会还得交代点事。”
他从竹篓里掏出一块破布,扔进粪坑涮了涮,拧干,擦了擦手。虽然还是臭,但至少没那么黏糊了。
屋外风声渐起,吹得破窗扇啪啪作响。远处城中的灯火早已熄了大半,只有几盏孤灯在夜色里摇曳,像是困倦的眼睛。
楚无咎走到俘虏面前,伸手扯下他嘴里的破布。
那人咳了几声,嗓音沙哑:“谢……谢谢……”
“别谢太早。”楚无咎说,“我还得问你话。”
他蹲下身,从竹篓底层摸出一小截蜡烛和火折子,点燃后插在地上。昏黄火光照亮了俘虏的脸——是个年轻汉子,眉骨有疤,眼神还算清明。
“你是谁?”楚无咎问。
“李……李二狗……城西豆腐坊的伙计……”那人喘着气,“他们抓我来……说要献祭……我不肯……就被关这儿了……”
“献祭?”楚无咎回头看了眼粪坑,“拿你喂蛆?”
“不是……”李二狗摇头,“他们说……要用活人精魄,引九幽魔气入体……炼什么‘秽灵丹’……”
楚无咎恍然:“哦,合着是拿你当化肥使?”
李二狗一脸懵:“啥?”
“没事。”楚无咎摆摆手,“你运气好,赶上我今晚闲得慌。”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粪坑对面的一面墙上。那墙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砖缝之间有细微的刻痕,组成一个残缺的符阵。
“藏得还挺深。”他喃喃,“遮灵阵只是幌子,真正的密室在后面。”
他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墙面,发出空洞的响声。
“后面有夹层。”他说。
正要动手拆墙,脚下忽然传来动静。
魔修丁不知何时竟爬到了墙边,正用指甲在地面划拉,似乎想重新勾画阵纹。
楚无咎眼皮一跳,抬脚就踹。
“还想来?”他一脚踢开他的手,“你这脑子是被粪水泡坏了吧?”
魔修丁嘴角渗血,狞笑:“你以为……这就完了?这据点……根本不是终点……我们早……早有人去了你家……”
楚无咎动作一顿。
“我家?”他眯眼,“尘世洲楚家?”
“嘿嘿……”魔修丁咳出一口黑血,“你师父……那小乞丐……都要死……哈哈哈……”
楚无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慢慢蹲下,一把揪住魔修丁的领子,声音冷得像冰:“你说阿九?”
“啊……”魔修丁反而笑了,“原来……他叫阿九啊……可惜……等不到明天日出了……”
楚无咎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危险。
他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然后从竹篓里掏出一块锈铁片,往地上一丢,发出清脆一响。
“你说得对。”他说,“这据点,确实不是终点。”
他弯腰,捡起那根插在粪坑里的烂木剑,甩掉上面的污物,随手插回腰间。
“但我得先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