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是被烫醒的。
他躺在江心寺古塔的地上，身下只有一件外套。睡前他还在想明天怎么和林小雨他们交代去敦煌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现在他醒了。
司南在他手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坐起来，低头看。司南的勺柄在抖，不是指向某个方向，是抖。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饕餮从塔外冲进来。
“快走。”
陈志明站起来。
“怎么了？”
饕餮的脸色很难看。
“黑衣人。很多。”
陈志明跑到塔门口，往外看。
江心寺外面的街道上，全是黑衣人。黑压压一片，没有脸，只有发光的云纹。他们排成队列，向古塔走来。脚步很整齐，很沉，震得地面都在抖。
陈志明的手开始抖。
“多少？”
“至少五百。”饕餮说，“可能更多。”
陈志明转身看向古塔深处的楼梯。楼梯通向水下四十层，通向九鼎。
“九鼎怎么办？”
“保不住了。”饕餮说，“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志明握紧司南。
走？去哪儿？外面全是黑衣人。水下四十层是死路。
他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饕餮拽了他一把。
“走！”
两人往后门跑。
后门是一条小巷，很窄。他们跑进去，跑了大概五十米，巷子口又冒出黑衣人。
前后都是。
陈志明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饕餮从腰间拔出那把量子脉冲枪，递给他一把。
“拿着。”
陈志明接过枪。枪身冰凉，他的手心全是汗。
“怎么办？”他问。
饕餮没回答。他看着巷子两端的黑衣人，看着那些没有脸的身影，看着那些闪烁的云纹。
“你怕吗？”饕餮问。
陈志明愣了一下。
“怕。”他说。
饕餮点头。
“那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他举起枪，对准前面的黑衣人。
“跟紧我。”
枪响了。
蓝色的光束射出去，击中最前面的黑衣人。黑衣人身体炸开，化成光点，消散。
饕餮往前冲。陈志明跟在后面，也开枪。
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几个。只知道前面的人影越来越少，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跑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街。又跑出两条街，饕餮才停下来。
陈志明扶着墙，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
“甩掉了吗？”他问。
饕餮回头看了一眼。
“暂时。”
话音刚落，天空中出现一道光柱。
很亮，很刺眼。
光柱里落下一群黑衣人。比刚才更多。
陈志明看着那些黑衣人，忽然不想跑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跑了。”他说。
饕餮看着他。
“什么？”
“跑不动了。”陈志明说，“腿软，手抖，心快跳出来。跑不动了。”
饕餮没说话。
“你走吧。”陈志明说，“你是复归社的元老，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
饕餮还是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爸说得对。”他说，“你这人，怕是真怕，但说完怕完继续走，也是真的。”
陈志明睁开眼。
饕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
金属小瓶。空的。父亲留给他的那个。
“你爸让我把这个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志明说跑不动了，就告诉他，后面有人。”
陈志明愣住了。
后面有人？
他回头。
身后的小巷里，冲出来一群人。
六个人，穿着便衣，拿着武器。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眼神很冷，很硬。
“陈志明？”男人问。
陈志明点头。
“我是李明，复归社的。来带你走。”
李明一挥手，五个人冲上去，和黑衣人交火。蓝色的光束和黑色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李明拽着陈志明，往另一个方向跑。
饕餮跟在后面。
跑了很久，跑到一条河边。河对岸是老城区。
河边停着一艘小船。
“上去。”李明说。
陈志明上了船。饕餮也上了。李明最后一个上，一撑竹竿，船离了岸。
黑衣人追到河边，停下来。
他们没有下水。只是站在岸边，看着船越走越远。
陈志明回头看了一眼。
江心寺的方向，有黑烟升起。很浓，很黑，染黑了半边天。
“九鼎……”他说。
“保住了。”李明说，“防护罩启动了。黑衣人进不去。”
陈志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那儿出来。”李明说，“昨天夜里，复归社收到消息，说黑衣人要围剿江心寺。我们连夜赶过来。到的时候，防护罩刚启动。你已经在外面了。”
陈志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司南。
烫。还在烫。
但比刚才好一点。
船靠岸了。
陈志明下船，站在老城区的街道上。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点点白。
李明看着他。
“接下来去哪儿？”
陈志明没说话。他掏出两个打火机。
张伟的那个。影子的那个。
都凉的。都没亮。
他把它们收回口袋。
“敦煌。”他说。
李明没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走？”
陈志明想了想。
“今天。”
李明点头。
“好。我陪你。”
陈志明看着他。
“为什么？”
李明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爸救过我的命。”他说，“2150年，系统刚接管的时候，我被黑衣人追。你爸藏了我三天，给我吃的，给我喝的。后来他死了，我一直想还这个人情。”
陈志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李明说，“先去据点。林小雨他们还在等。”
陈志明跟着他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
江心寺的方向，黑烟还在升。但黑烟里，有一道光。很微弱，一闪一闪。
和他昨晚看见的那道光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司南。
勺柄指着西北。
一直指着。
他把司南收进口袋，继续走。
走出很远，口袋里的打火机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张伟的那个。
亮了。
火光很微弱，一跳一跳，像心跳。
他看着那点火光。
火光里，有一个人影。
很小，很模糊。
但他认得。
是张伟。
火光灭了。
陈志明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
那道光还在闪烁。
一闪，一闪。
像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