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濠州郊外。
一处背阴的山坡上，三道人影席地而坐。面前摆着几碟干果、一壶好酒，酒香混着青草气息，在午后的暖风中飘散。
晏司楚盘膝端坐，玄色衣袍铺展在草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腾翊则随性得多，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着，手里拎着酒壶，正往嘴里灌。
朱无忌坐在两人对面，相貌敦厚，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能结识两位兄弟，是朱某的福分。”朱无忌举起酒碗，“来，再敬二位一碗！”
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腾翊抹了抹嘴，忽然道：“朱大哥，你说这天下大势，如今群雄并起，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朱无忌放下碗，目光微凝：“腾兄弟此话何意？”
晏司楚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几分兴趣。
腾翊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得嘎嘣响：“咱们三个，一个来自明王宫，一个来自弥勒教，另一个来自净世盟。再加上那割据高邮的四方派张士诚——当世四大势力，你倒是说说，哪一家最有可能推翻元贼，平定天下？”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朱无忌却笑了：“腾兄弟这是要考我？”他顿了顿，正色道，“既然咱仨各为其主，那朱某就斗胆妄言几句。”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根按下去：
“先说明王宫。明王韩山童虽战死，但余威犹在。明王宫占据北方，教众甚多，又有‘明王出世’的谶语加持，论民心，可谓第一。”
晏司楚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朱无忌接着道：“再讲弥勒教。徐寿辉称帝于蕲水，国号天完，麾下有邹普胜、倪文俊等猛将，占据湖广，兵精粮足。论实力，当属雄厚。”
腾翊嘴角扬起，显然受用。
“接着说净世盟。”朱无忌指了指自己，“郭盟主占据濠州，虽地盘不大，但地处要冲，又得当地豪杰支持。更紧要的是——刘福通、徐寿辉皆称王称帝，树大招风；郭盟主不称王，反倒能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晏司楚眉头微动，若有所思。
“最后是张士诚。”朱无忌收起笑容，“此人以盐枭起家，占据高邮，手下有四大堂主。前些日子他在高邮大败元军，一时风头无两。但他偏安一隅，胸无大志，只求自保，难成大器。”
腾翊一拍大腿：“朱大哥这话说得中肯！那张士诚确实是个守成之人。”
忽然，腾翊哈哈一笑，举起酒碗：“说这些作甚！元贼还没打下来，咱们先争个面红耳赤，岂不是让元贼看笑话？”
晏司楚嘴角微弯，也举起碗。
朱无忌大笑：“腾兄弟说得对！管他日后如何，今日咱们三人能坐在一起喝酒，便是缘分！来，再干一碗！”
三碗相碰，酒水洒出，三人仰头饮尽，相视大笑。笑声在山坡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酒过三巡，腾翊忽然盯着朱无忌，眼中闪过精光。
“朱大哥，方才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我看你这身形步法，可不是光会动嘴的人。”
朱无忌一愣，随即笑道：“腾兄弟这是……”
“咱们切磋切磋！”腾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瞧你功夫不弱，手痒了！”
晏司楚也站起身，淡淡道：“既然腾翊有兴致，那便一起。”
朱无忌无奈摇头，却也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那朱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走到山坡下一片开阔地。
腾翊当先抽出腰间短棍，那是一根尺余长的短棍，他手指在某处一按，只听“咔”一声轻响，短棍两端猛然弹出，瞬间化作七尺长棍！
“好机关！”朱无忌赞道。
晏司楚也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寒光凛冽，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英豪”。
朱无忌深吸一口气，双掌一前一后，摆开架势。
“请！”
腾翊长棍一抖，率先攻上！棍影如山，劈头盖脸砸向朱无忌。
朱无忌不闪不避，右掌翻飞，一招“般若掌”正面迎上！掌棍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
晏司楚剑走轻灵，趁势从侧翼刺来，剑尖如流星，直取朱无忌肩头。
朱无忌左脚后撤，身子一旋，避过剑锋，同时右腿横扫而出——十三路弹腿之“横扫千军”！
腾翊长棍一竖，格住这一腿，棍身剧颤。他嘿了一声：“好力道！”
三人你来我往，越打越快。
腾翊的长棍时而劈砸，时而横扫，时而点刺，刚猛中带着灵巧。晏司楚的剑法却截然相反，剑光如水，绵绵不绝，看似柔和，却处处暗藏杀机。
朱无忌双掌翻飞，双腿如电。般若韦陀掌刚猛沉厚，十三路弹腿灵活多变，竟与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约莫三十招后，三人同时后撤，各自站定。
腾翊长棍拄地，大口喘气，眼中却是兴奋：“痛快！无忌兄这掌法腿法，果然了得！”
晏司楚收剑入鞘，气息微乱，却也点头：“朱大哥武功扎实，佩服。”
朱无忌抹了把汗，笑道：“两位才是真功夫。腾兄弟棍法如龙，晏兄弟剑法如凤，我险些招架不住。”
三人相视，都笑了起来。
重新坐回草地上，腾翊灌了口酒，忽然问道：“朱大哥，你这身功夫，是在哪儿学的？”
朱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说来话长。我本是皇觉寺的俗家弟子，自幼在寺中长大，跟着师父学了些拳脚功夫。后来郭盟主拜访皇觉寺，见我有些根骨，便邀我加入净世盟。”
晏司楚目光微动：“原来朱大哥出身佛门。”
朱无忌点头，忽然看向二人，笑道：“说起来，二位这名字，倒是极有意思。”
腾翊挑眉：“哦？怎么说？”
朱无忌指着晏司楚：“晏兄，姓名中带‘日’——日者，太阳也。可晏兄弟性子沉静，寡言少语，行事如皎月般内敛含蓄。这‘日’字在你身上，反倒成了月色。”
又指向腾翊：“腾兄，姓中带‘月’——月者，太阴也。可腾兄性子热烈，豪爽奔放，行事如火如风。这‘月’字在你身上，反倒成了烈日。”
他抚掌笑道：“一个名日而月性，一个名月而日性。天地造化，竟如此有趣！”
晏司楚微怔，继而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腾翊却哈哈大笑：“朱大哥见解独到！这么说来，咱俩合在一起，就是日月同辉？”
朱无忌也笑：“正是！”
三人笑了一阵，气氛越发融洽。
晏司楚忽然收敛笑容，正色道：“朱大哥，实不相瞒，我与腾翊此行北上，是有一件要事。”
朱无忌见他神色郑重，也端正了坐姿：“晏兄弟请讲。”
“我们在寻找明王之子，韩林儿。”晏司楚目光直视朱无忌，“他是我舅舅韩山童的遗孤，也是明王宫未来的主人。”
朱无忌神色微动，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瞒两位，郭盟主也曾吩咐过，要我留意韩林儿的下落。不止净世盟，弥勒教的徐寿辉、四方派的张士诚，也都在暗中寻找他。”
腾翊眉头一皱：“都在找？”
朱无忌点头：“韩林儿身负明王血脉，谁得到他，谁就得了大义名分。这样的人，自然是各方争夺的对象。”
晏司楚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抱拳：“朱大哥，在下有一事相求。”
朱无忌连忙扶住：“晏兄弟言重，有话直说。”
“若净世盟先找到韩林儿，还请朱大哥务必设法保全，并尽快通知我们。”晏司楚目光恳切，“这孩子是我们明王宫的希望，绝不能落入歹人之手。”
腾翊也道：“对！若你帮我们找到他，日后我腾翊欠你一个大人情！”
朱无忌看着二人，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良久，他郑重点头：
“两位放心。我虽在净世盟，却也分得清是非。若真有韩林儿的消息，我必第一时间飞鸽传书给二位。”
晏司楚与腾翊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多谢朱大哥！”
朱无忌摆摆手，笑道：“谢什么？今日咱们三人能在此相遇，便是缘分。他日若能并肩作战，那才是快事！”
腾翊一拍大腿：“说得好！来，再喝一碗！”
夕阳西斜，三道人影被拉得老长。酒碗再次碰撞，酒香混着豪情，在暮色中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