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铺开,药王谷的山道上已有不少人走动。谢挽缨坐在静苑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往上冒。她没急着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目光落在院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三四个巡谷弟子结伴而行,边走边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向正好把话送进了院子。
“……真有那么神?我看是运气好。”
“你没看见归元洞那金光?那是贵人出手吧。”
“贵人出手关她什么事?要不是九王爷挡在前头,她早被黑雾扑脸上了。”
“嘘——小点声!她现在可是圣使!”
“哼,圣使又怎样?谷主一句话的事,改天再来个‘天降异象’,谁不能当?”
话音渐远,人影也拐过了山墙。
谢挽缨依旧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吹了口茶,这才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也不皱眉。放下杯子时,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阿芜。”她开口,嗓音不高不低。
贴身侍女从屋内走出来,低头应道:“在。”
“刚才那几个,记下来名字,还有他们今天排的是哪段巡逻线。”
“是。”
“别打草惊蛇,就当寻常巡查记录报上去。”
“明白。”
她说完,站起身,裙摆扫过石凳下的阴影。她朝院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要去哪儿办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沉舟正靠在院门旁的廊柱上,手里摇着那把玉骨折扇,眼睛看着远处山路上晃动的人影。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听到了?”
“嗯。”
“你要管?”
“管?我干嘛管。”她冷笑,“让他们说去,嘴长在他们脸上,我又不能挨个缝上。”
“那你去干嘛?”
“我去药园转转。”她理了理袖口,“听说今早新采了一批‘断肠草’,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拿错剂量,毒死自己算工伤还是旷工。”
萧沉舟合上扇子,在掌心轻敲两下:“你这脾气,迟早把人吓跑。”
“跑?跑了更好。”她抬眼看他,“人都走光了,省得天天在这儿演《我是如何质疑领导》的小剧场。”
两人并肩出了静苑,沿着青石小路往药园方向走。一路上遇到的弟子都低头行礼,动作整齐,眼神却参差不齐。有人恭敬,有人躲闪,还有人偷偷抬头多看了两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会走路。
药园建在半山坡上,四周有低矮石墙围护,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非执事不得入内”。守门的是两名中年修士,见她来了,连忙让开。
“圣使请进。”
“嗯。”她点点头,迈步进去。
园子里药气浓郁,各色灵植按区域划分,有的开着荧光般的花,有的叶子边缘泛着紫黑色。她一路走过,没碰任何一株,只是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偶尔还点头,像在验收工作。
一群年轻弟子正在北区整理药篓,见到她进来,动作明显一顿。有人手一抖,差点把整筐“蚀骨藤”倒地上。
谢挽缨走到他们面前,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掉落的叶子。
“这是‘七步绝’吧?”她问。
没人敢答。
她扬了扬叶子:“晒干后磨粉,三钱就能让人昏睡一天。五钱以上,直接断脉。”
还是没人说话。
她把叶子扔回筐里:“你们现在学药,只学怎么救人?不学怎么防人?”
一名弟子终于忍不住:“我们……只是按方配药。”
“哦。”她点点头,“所以如果有人在你们配好的药里加点料,你们也只会说‘我只是按方配药’?”
那人脸色变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另一片区域,留下一群弟子面面相觑。
走到南区时,她停在一株“凝露兰”前。这花娇贵,每日需以晨露浇灌,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写着负责人的名字。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人昨天还在试炼场外说我靠男人过关,今天倒是轮到他照看圣使要用的药材。”
萧沉舟站在她身后半步:“你想让他出丑?”
“我可没那闲工夫。”她摇头,“我只是好奇,等他浇水的时候,手会不会抖。”
“万一他真下了毒呢?”
“那正好。”她回头看他,“我还能顺理成章把他抓起来,省得天天听他背后嚼舌根。”
她没再多留,转了一圈便往外走。临出门前,对守门执事说:“今日巡查完毕,一切如常。”
执事点头记下。
她走出药园,阳光斜照在脸上,暖而不烈。她眯了下眼,忽然问:“你说,这些人是真的信不过我,还是被人教唆的?”
萧沉舟道:“都有。”
“也是。”她笑了笑,“傻子被人骗,聪明人装傻,最麻烦的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蠢货,觉得自己能火中取栗。”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她摆摆手,“鱼饵才撒下去,钩子太早亮出来,谁还咬?”
回到静苑时,已是午过。院中老梅树上的花又开了几朵,香气比早上浓了些。她换了身素色广袖裙,坐在书房案前,手里拿了张空白符纸,指尖轻轻摩挲边缘。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谷卫的靴子踏在石板上的节奏。她没抬头,直到那人停在门外。
“禀圣使,执事堂通报:今日清晨,谷外三十里密林发现异常足迹,两组,呈往返路线,疑似有人夜间出入。”
“哦?”她终于抬眼,“带工具吗?”
“现场未发现采药器具,但有轻微药香残留,经辨认为‘迷魂散’基础配方。”
“迷魂散?”她嗤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种幼儿园级别的玩意儿?”
“属下已上报加强夜间巡防,封锁西岭入口。”
“封得好。”她点点头,“继续盯,别打草惊蛇。”
“是。”
人退下后,她把符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桌角的铜炉里。火苗一跳,纸团瞬间化为灰烬。
萧沉舟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手里又把玩起了那把扇子。
“迷魂散?这味道熟得很。”
“当然熟。”她冷笑,“上次用这个的是谁的手下?忘了?”
“病娇那位。”他语气平淡,“不过这次,他没亲自来。”
“派两个小喽啰探路,也算谨慎。”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但他忘了,药王谷不是他家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可能觉得,只要底下有人配合,里应外合不是问题。”
“底下?”她挑眉,“你是说,那些嘴上不服的弟子?”
“不止。”他淡淡道,“执事堂里也有他的人。”
“啧。”她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是圣使,不是清洁工,还得兼职查内鬼?”
“你可以不管。”他走近几步,“但一旦暴乱爆发,第一个烧的就是你住的院子。”
“那正好。”她懒洋洋道,“我正愁冬天取暖费太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门。那里又有几道身影缓缓走来,穿着不同门派服饰,显然是来“道贺”的。
“你看,客人又来了。”
“嗯。”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次是南疆毒宗和西岭鬼医的联合使团。”
“呵,巧了。”她冷笑,“一个用毒,一个用蛊,都是冲着‘圣物’来的。”
“你准备见?”
“不见?”她反问,“人家大老远来送情报,我不接,多不礼貌?”
她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抽屉,取出一根银色束发带,随手绾起长发。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要穿那件红裙子。”
“就是那件……”
“对,就是那件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这片谷里的主子。”她系好腰带,抬眼看向铜镜,“顺便告诉某些躲在暗处的人——我知道你在,别藏了,难看。”
傍晚时分,静苑外传来通报声。
“南疆毒宗长老携礼求见。”
“西岭鬼医副使奉帖来访。”
谢挽缨坐在厅中主位,手里捧着一杯新茶,神情淡然。萧沉舟坐在侧席,扇子搁在膝上,目光平静。
来人一共四人,两男两女,穿着统一黑袍,领口绣着毒虫与蛇蛊图案。为首的中年男子拱手行礼:“久闻药王谷新任圣使天资卓绝,特来恭贺。”
“不敢当。”她微笑,“也就运气好点,活到了最后。”
对方笑容微滞。
另一名女子接口:“听闻圣使三关试炼无碍,实乃天命所归。”
“谢谢夸奖。”她轻轻吹了口茶,“不过我建议你们下次夸人前,先问问自己——是不是真心的。”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寒暄几句后,礼物呈上。一个漆盒,一个玉匣。
她没让下人代收,亲自打开。
漆盒里是一株通体漆黑的草,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玉匣中则是一枚血红色的珠子,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某种生物的心脏。
“此为‘噬魂草’,可解百毒。”中年男子道。
“此为‘蛊心丹’,能控三日内的中毒者心神。”女子补充。
“好东西。”她合上盒子,淡淡道,“可惜我没病,也不喜欢控制别人。”
“圣使高洁。”男子笑道,“只是略表心意。”
“心意我收了。”她把盒子推到一边,“东西你们拿回去。我不缺药,更不缺手段。”
四人脸色变了变,但仍保持笑容,告辞离去。
门一关上,谢挽缨立刻把两个盒子踢到角落。
“恶心。”
“标准套路。”萧沉舟捡起玉匣看了一眼,“送毒物示威,顺便试探你反应。”
“试探我?”她冷笑,“他们该去试探病娇,看他敢不敢半夜爬我墙头。”
“他要是真来了,我倒省事了。”
“你别盼着他来。”她瞪他一眼,“我好不容易布置的局,你别抢功。”
夜深了,谷中渐渐安静下来。
她在院中散步,抬头看星。
云层稀薄,星光清晰。
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西南方向的一片林子。
那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谷卫的装束,也不是弟子的打扮。
那人怀里抱着个竹筒,走得极快,像是在传递什么。
她没叫人,也没追。
只是默默记住了那个方向。
回到书房,她取出一张新符纸,这次没烧,而是压在了砚台底下。
然后她坐下,翻开一本《药典残卷》,一页页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萧沉舟站在院墙上,远远望着那个林子的方向,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
片刻后,他低声对身旁侍卫道:“西岭入口,加双岗。所有进出人员,登记姓名、事由、停留时间。”
“是。”
“另外——”他顿了顿,“把昨夜的巡防图拿来,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在哪条线上漏了人。”
风穿过山谷,吹动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谢挽缨在灯下翻页,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
那页讲的是“迷魂散”的解法,旁边被人用朱笔批注了一句:
“假意中招,引蛇出洞,上策。”
她嘴角微扬,合上书。
灯影摇曳,映在她眸子里,像藏着一场没点燃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