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压下来的规矩再严，也锁不住少年人憋在心里的喜欢。

自从被家里断了零花钱、禁了私下联系，我和淼淼、阿哲和晚星，就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飞快的一眼，晚自习课本下轻轻相碰的脚尖，食堂里隔着人群递过来的半个馒头，还有深夜里躲在被窝里，一遍遍回想的手心温度。

越是压抑，那份心动就越烫。

市一中的晚自习管得不算最死，最后二十分钟是自由自习，大部分老师都会提前回办公室，只留一个值班老师在楼道里慢悠悠巡逻。

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梧桐的轻响。

那天晚上天气格外闷，黑板上的粉笔字被灯光照得发白，我盯着数学卷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满脑子都是淼淼。

想她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碎发，想她被我逗笑时弯起来的眼睛，想她在雨里轻轻拉着我衣角，说别放弃的模样。

我实在坐不住，趁着教室里没人注意，假装去水房洗脸，绕路跑到了三楼淼淼的教室门口。

她正好也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

我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出来一下。

淼淼攥了攥笔，犹豫了两秒，还是轻轻站起身，抱着那本不离身的《夏声》歌词本，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猫。

楼道尽头的拐角是我们的老地方，窗户开着，晚风一吹，带着夏天独有的草木气息，没人会来，也没人看得见。

“你怎么过来了？”她小声问，眼睛不敢看我，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粉。

“想你了。”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脸瞬间烫了起来。

这话在心里练了无数遍，真说出口时，还是紧张得心脏乱撞。

淼淼的头垂得更低了，怀里的歌词本被她抱得紧紧的，指尖都泛白了。

我看着她软软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月光落在她鼻尖上的那一点亮，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害怕被发现的慌张，全都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盖了过去。

我想靠近她。

想再近一点。

我慢慢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清香。

淼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那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微微低下头，飞快地、轻轻地，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

软软的，温温的，像碰到了一片刚成熟的水蜜桃。

只是轻轻一触，我立刻就站直了身体，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我亲她了。

淼淼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耳朵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嘴唇轻轻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怀里的歌词本“啪嗒”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我们俩就那样僵在拐角，谁都不动，谁都不说话，只剩下两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甜。

慌。

社死。

心动。

几种情绪混在一起，把我整个人冲得晕乎乎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世上最倒霉的事，偏偏就砸在了我们头上。

就在我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往哪儿躲的时候，一道沉稳又带着怒气的声音，从拐角另一头冷冷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透。

是值班的教导主任。

他背着双手站在不远处，脸色黑得吓人，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眼神像刀子一样落在我们身上。

我这辈子都没那么慌过，腿软得差点站不住，下意识就把淼淼往身后护。

淼淼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浑身轻轻发抖。

她那么乖、那么安静、那么怕被老师说、怕被家里骂的姑娘，第一次被抓现行，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跟我去办公室！”

教导主任语气不容反驳，“明天早自习，全校公开检讨！”

公开检讨。

这四个字，比打我一顿还吓人。

在重点高中，早恋被抓、公开检讨，几乎是抬不起头的事。不仅自己丢人，还要连累父母被请过来，被班主任一遍遍谈话。

我瞬间慌了神，想解释，想认错，想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可嘴巴像被粘住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楼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哲和晚星。

他们俩大概是看我们太久没回去，担心出事，一路找了过来，刚拐过拐角就撞上了这一幕，脸色瞬间都变了。

阿哲一看场面就懂了，立刻冲上来挡在我和淼淼前面，对着教导主任开口，语气又快又稳：

“老师，对不起，是我们闹着玩的，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们就是讨论题目，不小心靠得近了点……”

他聪明，反应快，一张嘴就能把假的说成真的。

可教导主任根本不吃这一套，眉头一皱：“你也一起！连带着你身边这位同学，全都去办公室！”

晚星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安安静静站在阿哲身边，没有躲，没有退，轻轻握住了阿哲的手。

那一下轻轻的触碰，让阿哲瞬间挺直了脊背。

他本来可以撇清关系，本来可以凭着自己好学生的身份脱身，可他没有。

他要和我们一起扛。

四个人，一对被抓现行，一对主动陪罚。

那天晚上，我们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骂声、训斥声、前途为重的大道理，灌满了整个房间。

淼淼全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鞋尖上。

我看得心疼得要命，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骂自己没用。

阿哲一直站在晚星前面，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不管主任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认错，一句话都不让晚星多说。

他眼底藏着怒气，不是对主任，是对自己——恨自己没保护好我们，更恨自己差点让晚星受委屈。

第二天早自习，全校通报。

我们四个人的名字，被广播念了一遍又一遍。

我和淼淼站在主席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那封被逼写好的检讨书。

每念一个字，都觉得丢人，都觉得心疼。

台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好奇，有议论，有嘲笑，也有悄悄同情。

淼淼念到一半，声音就抖了，眼泪掉在检讨书上，晕开了墨迹。

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握得紧紧的。

怕就怕吧，丢⼈就丢⼈吧。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阿哲和晚星没有上台，却在操场下面站得笔直，一直抬头看着我们，眼神坚定。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我们四个，永远一起扛。

检讨念完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秘密被戳破了，喜欢被摆到了明面上，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反正已经被抓了，反正已经丢人了，那就干脆，好好喜欢。

下台的时候，阿哲走过来，狠狠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没笑，没闹，只说了一句：

“没事，有我呢。”

晚星走到淼淼身边，轻轻抱住她，小声安慰，温柔得像一汪水。

那天之后，我们四个在学校里彻底成了“名人”。

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有人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可我们反而不再躲了。

一起去食堂，一起走操场，一起在晚自习后并肩回宿舍。

别人看任他们看，别人说任他们说。

我们四个，紧紧靠在一起，谁也不松开谁。

我爸很快就知道了检讨的事，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却也没再提退学的话。

我妈依旧偷偷给我塞零钱，每次看着我，都叹一口气，眼神里全是心疼。

阿哲家里更是炸了锅，他爸直接冲到学校，却被阿哲堵在办公室里，一句话说得他爸脸色发白：

“我不会和晚星分开。你们逼我，我就自己出去赚钱，反正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那是我第一次见阿哲那么强硬。

他不是叛逆，不是任性。

他是在提前宣告他的选择。

学业、家庭、前途，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晚星。

傍晚的时候，我们四个又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淼淼靠在我肩上，眼睛红红的，却轻轻笑了。

“以后，不用偷偷摸摸了。”

我握紧她的手，点头：“嗯，再也不用了。”

阿哲搂着晚星的肩膀，望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平静却坚定：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四个都一起。”

晚星轻轻“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里面是她刚刚开始手抄的《夏声》歌词，字迹小小的，整整齐齐。

那是她的心事，也是她给阿哲的温柔。

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天的味道。

偷吻的慌张，检讨的丢人，被议论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我们虽然被抓，虽然被罚，虽然丢尽了脸，却也在这场风雨里，把彼此绑得更紧。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场公开处刑般的检讨，只是命运给我们的一次小考验。

更不知道，那个敢和全家对抗、敢护着所有人的阿哲，会在不久的将来，为了晚星，放弃他唾手可得的光明前途。

但此刻，我只知道。

歌还在。

人还在。

我们四个，永远在一起。

夏声未断，我们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