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检讨的风波还没彻底过去，我们四个人的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原本甜滋滋的热恋，被四面八方的压力一压，再热烈的心跳，也难免憋出几分委屈、烦躁，和说不清的疲惫。

那天从主席台上下来之后，我和淼淼几乎成了学校里最扎眼的一对。

走到走廊有人回头，进食堂有人窃窃私语，连老师上课点名，都会下意识在我们名字上多顿一秒。

那些目光不像好奇，更像打量，像评判，像一把把小刀子，轻轻刮在人心上。

淼淼本就是安静、敏感、脸皮薄的姑娘。

全校朗读检讨那天，她站在我身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稿纸上，身子轻轻发抖。我那时候就发誓要护着她，可真正面对那些闲言碎语，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无力。

我能挡在她身前，却挡不住别人的嘴。

我能握紧她的手，却压不住她心里的委屈。

压力最沉的那几天，她话变少了，上课常常走神，饭也吃得少了，原本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闷闷的光。书包侧袋里那本抄满《夏声》的歌词本，也很少再拿出来，安安静静躺在书本中间。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哄，怎么安慰。

越是着急，说话就越冲，越是想护着她，就越容易把情绪撒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矛盾爆发在一个晚自习后的夜晚。

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丝，风凉得刺骨。

我推着自行车，陪她往宿舍走，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

我心里憋得慌，一想到她因为我受了那么多委屈，被人指指点点，被家里打电话询问，被老师单独谈话，我就又自责又烦躁。

“你别总闷闷不乐的行不行。”我先开了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冲劲。

淼淼脚步顿了一下，轻轻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没有不开心。”

“你明明就有！”我声音拔高了一点，“天天这么憋着，你想怎么样？不就是被说了几句吗？我们又没做错！”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不是凶她，我是凶我自己没用。

可话落在淼淼耳朵里，就变了味。

她眼圈一下子就湿了，咬着嘴唇，声音轻轻抖着：“我没有憋着……我只是害怕，害怕我妈生气，害怕老师失望，害怕……害怕我们最后走不下去。”

“怕什么怕！我都说了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我急得抓头发，情绪完全失控，“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天天跟你道歉吗？还是我消失了你才舒服？”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瞬间僵死。

淼淼猛地愣住，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样安静地掉眼泪，肩膀轻轻颤着，看得我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我最怕她哭，她一哭，我整个世界都塌了。

“林涛，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满满的受伤，“我从来没有怪你，我只是害怕失去你……你却觉得我烦，觉得我累赘。”

“我不是——”我想解释，却堵在喉咙口。

“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也压力大。”她抹了一把眼泪，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别再说话了，免得又吵架。”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步跑进了雨里，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狠狠一拳砸在自行车座上，骂自己没用，骂自己混蛋，骂自己把最伤人的话，说给了最想保护的人。

我们的第一场冷战，就这么开始了。

不吵架，不闹脾气，不指责。

就是不说话，不靠近，不眼神对视。

像两条忽然岔开的线，硬生生从彼此的世界里退了出去。

早读不再假装偶遇。

食堂不再偷偷拼桌。

走廊遇见，她低下头，我别开眼，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课桌里的笔记没了，水房门口的等候没了，梧桐树下的牵手，也没了。

她课桌里的歌词本，一连几天都安安静静，再也没被翻开过。

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上课听不进去，吃饭没味道，睡觉一闭眼全是她掉眼泪的样子。

我想道歉，想拉住她，想把她抱进怀里说我错了，可每次走到她教室门口，又怂得迈不开脚。

我怕她还在生气，怕她不想见我，怕一开口又是争吵。

而另一边，阿哲和晚星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自从检讨事件后，阿哲他爸几乎天天往学校打电话，逼他和晚星断干净，逼他把所有心思放回学习上。家里的压力、学校的目光、外面的流言蜚语，全压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智商高，脾气傲，可偏偏把所有软肋都给了晚星。

那段时间，晚星也变得更加沉默。

她本就心思重，被家里反复叮嘱、被老师旁敲侧击、被同学悄悄议论，她把所有情绪都往肚子里咽，白天强装没事，晚上偷偷红眼睛。抽屉里那本她亲手抄写的歌词本，成了她唯一的情绪出口，偶尔课间拿出来，盯着某一行字发呆。

阿哲看在眼里，疼得发疯。

他越护着晚星，家里逼得越紧；家里逼得越紧，他越叛逆；越叛逆，外界的压力就越重。

恶性循环，像一张网，把两个人牢牢捆住。

那天我在操场角落看见阿哲，他一个人蹲在那里，抽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烟，呛得他不停咳嗽。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

那个曾经上课睡觉都能考前三、笑得没心没肺的天才少年，眼下全是青黑，满脸疲惫。

“你跟淼淼怎么样了？”他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蹲在他旁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冷战了。我凶了她，她不理我了。”

阿哲叹了口气，把烟摁灭在地上：“我跟晚星也差不多。她不闹，不吵，就是不笑了。我看着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吓人，“我现在一听见‘前途’两个字就烦。所有人都跟我说前途重要，就没人问我，她重要不重要。”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

我们都才十七岁。

第一次爱人，第一次扛压力，第一次面对全世界的反对。

我们以为只要喜欢就能抵万难，可真的撞上现实，才知道喜欢有多无力，有多脆弱。

晚星那段时间，常常一个人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手里握着那本歌词本，指尖一遍遍划过纸页，眼睛红红的，却从不掉泪。

她太温柔，太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

她不怪阿哲，不怪家里，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不够好，怪自己拖累了阿哲的前途。

她不知道，阿哲最怕的，就是她这样想。

有天晚上，晚星终于轻轻开口，对阿哲说：“要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等高考结束再说。”

就这一句话，让一向冷静强势的阿哲，当场红了眼。

他抓住晚星的手，声音又急又抖：“你说什么？我不准！我说过，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可是你前途会毁了的……”晚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前途算个屁！”阿哲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脏话，眼睛通红，“我读书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丢下你自己享福！没有你，我读再好的大学有什么用！”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哲哭。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溃不成军。

也是那一刻，我彻底看清。

阿哲的深情，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少年热血。

是刻进骨头里的非她不可。

他可以没有名校，可以没有前途，可以没有一切，唯独不能没有晚星。

这份爱太沉，太烈，太不顾一切。

注定了，他将来会为了她，走一条最疼、最孤、最义无反顾的路。

冷战的第五天，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不能失去淼淼，一秒都不能。

晚自习结束，我堵在她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道歉信。

淼淼看见我，脚步顿住，想绕开，被我轻轻拉住手腕。

“淼淼，我错了。”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通红，“我不该凶你，不该冲你发脾气，不该说让你难过的话。你怎么骂我都行，怎么打我都行，别不理我，别跟我冷战，我受不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过了好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我没有真的生气……我只是怕你不要我了。”

“不会，永远不会。”

我一把把她抱进怀里，紧紧抱着，像抱住了全世界，“我这辈子都不会不要你。”

怀里的人轻轻抽泣，点了点头。

一场伤人又折磨的冷战，终于结束。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歌词本，递到我面前，扉页上，是她刚添上的一行小字：夏声未断，我们不散。

同一天晚上，阿哲也把晚星带到了后山的老槐树下。

他把自己的录取意向册撕了，扔在地上，对着晚星，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以后，我不填任何离家远的学校。我去哪儿，你去哪儿。谁敢让你受委屈，我就跟谁拼命。”

晚星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软。

这个骄傲又聪明的少年，为了她，亲手折断了自己飞向远方的翅膀。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我们四个人，又重新靠在了一起。

争吵过，冷战过，委屈过，崩溃过。

可兜兜转转，还是舍不得放开彼此的手。

淼淼靠在我肩上，轻轻翻开歌词本，声音软软地哼起《夏声》。

晚星靠在阿哲怀里，擦干眼泪，也跟着轻轻合唱。

风一吹，歌声轻轻飘在夜空里，温柔又坚定。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场争吵冷战，只是青春给我们的一次小打磨。

更不知道，不久后的一场灭顶之灾，会让那个骄傲耀眼的少年，为了护住怀里的光，彻底放弃学业，一头扎进最苦最累的人间风雨。

但此刻，我只知道，风是暖的，歌是甜的，身边的人，是真的。

只要我们手牵着手，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