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那几天熬得我整个人都脱了形,好不容易把人哄回来,我心里那股愧疚感就没下去过。一想起自己那晚口不择言,把淼淼凶得眼眶通红冲进雨里,我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她那么软、那么小心翼翼捧着我们的感情,我却把一身的臭脾气,全撒在了最不想伤害的人身上。
我打定主意,必须认认真真给她补一个道歉。
可现实挺打脸的,我爸还在气头上,零花钱断得干干净净,兜里就剩我妈偷偷塞给我的几块零票,翻来覆去数,也凑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路过校门口饰品店,我扒着玻璃看了好久,那枚浅粉色的小发夹好看得晃眼,正好配淼淼的长发,可价格牌上的数字,让我只能默默收回手。
穷是真穷,心意却是真的。
我蹲在操场台阶上琢磨了半节课,终于想出了个笨办法。用我仅剩的钱,买了那支我攒了好久都舍不得换的、最便宜的小发夹,又在校门口馒头摊买了四个热乎的白面馒头,一小包清淡的榨菜。别人道歉送花送糖,我林涛没本事,就只能送个廉价发夹,配两口干巴巴的馒头。
可我心里清楚,这是我现在能拿得出的,全部的温柔。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响,我就攥着发夹和用纸包好的馒头,堵在了淼淼教室门口。晚星陪着她一起走出来,看见我这副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样子,很识趣地停下脚步,给我们留出了空间,只是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安静又温柔。
淼淼抬头看我,眼睛里没了之前的委屈,多了几分软乎乎的温顺,可我一看就更心疼了。
我把攥得发烫的小发夹递到她面前,声音都在发颤:“淼淼,我错了,之前是我混蛋,是我不会说话,不该凶你,不该让你哭。这个……我钱不多,买不了好看的,你别嫌弃。”
她看着我手里那枚不起眼的小发夹,又看我红透的耳根,眼圈一下子就软了。
我又把包得整整齐齐的热馒头递过去,挠着头窘迫地笑:“我现在就只有这个了,热乎的,你爱吃。”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排场,只有一个笨嘴拙舌的少年,捧着他全部的真心,站在喜欢的姑娘面前。
淼淼没说话,只是轻轻接过发夹和馒头,嘴角慢慢往上弯,眼泪挂在眼角,却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好看。她掰了一半馒头塞到我手里,自己也小口咬着,安安静静地,甜得要命。
我们就靠在走廊的窗边,就着一小包榨菜,分吃四个白馒头。
没有零食,没有饮料,没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可那种踏实的、暖到心口的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真切。我一边吃,一边盯着她嘴角沾的馒头屑,伸手笨手笨脚去擦,碰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再也不凶你。”我认认真真跟她保证,“我就算只有一个馒头,也分你一大半,就算只有一块钱,也先给你花。”
淼淼轻轻点头,把那枚小发夹别在发间,抬眼看向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很喜欢,真的。”
不远处,阿哲也陪着晚星走了过来,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我这副穷酸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可以啊林涛,别人谈恋爱送项链,你送发夹配馒头,够独特。”
我脸一红,刚要怼回去,晚星就轻轻拉了拉阿哲的衣袖,声音软软的:“这样很好呀,很真心。”
阿哲瞬间收了玩笑,看向晚星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自从那次在后山撕破录取意向册,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少年,就彻底收了所有锋芒,安安稳稳守着他的姑娘,眼里再也没有了烦躁和叛逆,只剩下安稳的温柔。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又像从前一样,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我和淼淼手里还留着馒头的余温,她头上的小发夹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阿哲牵着晚星的手,走得慢而稳,没有多余的话,却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在意。
晚星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干净又温柔:“《夏声》那首歌里唱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子吧,简单,有人陪着,就很开心。”
淼淼靠在我肩上,轻轻跟着哼起熟悉的调子,没有跑调,没有喧闹,只有晚风里轻轻的旋律,暖得让人舍不得挪开脚步。
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少年人的爱从来都不需要多华丽。
一句道歉,一个发夹,四个热馒头,一颗不肯放开的心,就足够抵过所有争吵和委屈。我们穷,可我们的喜欢,一点都不廉价。
日子很快回到了正轨。
我再也没跟淼淼红过脸,学会了把压力自己扛,把温柔全给她。她依旧安安静静陪着我刷题、吃饭、在晚自习后走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小路,头上那枚廉价的小发夹,她戴了很久很久。
阿哲更是彻底变了个人,不再逃课,不再焦躁,成绩稳稳排在年级前列,两边家里的反对声,也渐渐淡了下去。大人们大概也看出来了,我们不是一时兴起的胡闹,是真的在认真喜欢,认真奔赴同一个未来。
周末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会一起逛校门口的小摊。
我依旧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就买两个热馒头,和淼淼分着吃。
阿哲会给晚星买一串糖葫芦,红通通的,甜到心底。
晚星和淼淼坐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哼起《夏声》,声音轻得像风。
阳光洒在身上,暖得不像话。
没有闲言碎语,没有父母施压,没有争吵冷战,只有四个少年少女,守着最简单的欢喜,过着最踏实的日子。
我看着身边笑眼弯弯的淼淼,看着不远处紧紧牵着晚星的阿哲,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原来最好的青春,根本不用轰轰烈烈,不用家财万贯。
有人爱,有人陪,有一首共同的歌,有一段不肯放开的手,就足够甜一辈子。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命运有多残忍。
不知道眼前这份热馒头一样简单安稳的幸福,会在不久之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砸得粉碎。
不知道那个温柔得像星星一样的姑娘,那个骄傲得像太阳一样的少年,会永远停在我们最美好的青春里,再也走不进往后的春夏秋冬。
但此刻,晚风很软,歌声很轻,馒头很甜。
身边的人,都在。
我只愿这一刻,能再长一点,再久一点,久到我们四个人,能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久到永远不用面对离别,永远不用体会失去的疼。
可人生啊,从来都不会顺着谁的心意走。
我们以为的天长地久,其实只是一段,短暂又滚烫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