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求和的甜,在日子里刚捂热没多久,深秋的风就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也把阿哲那本该顺顺当当走下去的人生,吹得彻底偏了方向。
那天家里彻底闹翻,他爸把他的东西一股脑扔出门,狠话砸得比寒冬还冷:“敢为了她踏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就当我们没生过你!”
他妈坐在屋里哭,却没出来拦一句。
阿哲蹲在楼道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拎起那包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是赌气,是真的被最亲的人,逼到了没有退路的角落。
那是高三刚开学没多久,离高考还有整整大半年。
他第二天就去办了退学。
曾经是老师嘴里最有希望冲名校的苗子,一夜之间,变成了离开校园、扎进社会讨生活的打工仔。
没有毕业典礼,没有告别仪式,连句正经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跟我们说。
他在离晚星家三条街的小巷子里,租了间最便宜的地下室,阴暗、潮湿、不见光,月租五十块。
对他来说,只要离晚星近,就够了。
十七岁,没成年、没学历、没背景,找工作处处碰壁。
最后是一家小餐馆的老板看他实在、肯卖命,才收下他做后厨帮工。
洗菜、洗碗、端盘子、倒泔水,从早上七点忙到夜里十一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慢慢变成一层厚厚的硬茧。
这一熬,就是小半年。
从深秋落叶,熬到寒冬飘雪,再熬到开春回暖,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变少,他就在油烟里,一天天扛着。
中间不是没回过家楼下,只是站在巷口远远望一眼,灯亮着,门关着,没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有一次撞见他爸下班,对方看见他,脸一沉,扭头就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父子俩,就这么硬生生断了情分。
他也不是没试过低头。
某个雪夜,他冻得浑身发抖,还是咬着牙敲开家门,想跟爸妈认个错,不是要分手,只是想求他们别再这么狠。
可门只开一条缝,他爸站在门后,声音冷得像冰:
“你要么回来跟她断干净,要么就继续在外面混,我们不管你,也没你这个儿子。”
门“哐当”一声关上,也把他最后一点回家的念头,彻底关死。
那天他在楼道坐了整夜,我陪他到后半夜。
他没哭,没闹,只是声音哑得厉害:“我可以没有家,可晚星不能没有我。”
那小半年里,晚星的身体时好时坏,药没断过,脸色总是发白。
她一边咬牙跟着班级进度复习,准备即将到来的模考与高考,一边一放学就往餐馆跑,带着温水和饭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等他。
她从不抱怨,从不喊累,只是把所有自责与心疼,都悄悄压在心底。
阿哲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自己顿顿啃馒头,却舍得给晚星买牛奶、买营养品。
再苦再累,只要见到晚星,他眼底就会亮起一点光,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能被风吹散。
我们四个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和淼淼埋在高三的试卷堆里,被一场场小考、模拟考压得喘不过气;
阿哲泡在餐馆的油烟里,用一身力气换一点微薄的收入;
晚星夹在学业、病痛与对阿哲的愧疚之间,一天比一天沉默。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熬着,一晃,就熬到了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
校园里的气氛紧张到窒息,试卷堆得比人还高,每个人都在为最后一搏咬牙冲刺。
晚星照常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做题,只是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多了太多我们读不懂的沉重。
阿哲依旧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多了一层牵挂——
牵挂考场里那个,让他放弃了一切的姑娘。
那小半年的打工、决裂、隐忍与守护,
不是几天的冲动,
是一个少年,用整整半段青春,
为一场不被祝福的爱,
写下的最沉重也最滚烫的注脚。
而我们谁也没意识到,
这小半年的苦,
还远远不是尽头。
真正的晴天霹雳,
正藏在最后一场模考的铃声之后,
静静等着,将我们所有人,一并拖进再也走不出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