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最后一次模拟考，只剩下三天。
整个校园被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包裹，试卷堆得比书本还高，黑板上的倒计时红得刺眼，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在催着人往前跑，不敢停，也不能停。
阿哲退学打工的第三个星期，正好撞上这场决定所有人心态的大考。
而晚星，就是在这样压抑又慌乱的日子里，把所有心事，一点点憋成了扎进心底的刺。
她依旧每天按时上课、模考、自习，成绩稳在中游，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可只有我和淼淼看得出来，她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正一点点暗下去，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在硬撑着。
最后一次模考第一天傍晚，数学考完的铃声刚响，淼淼就拉着晚星走到走廊尽头。
晚星的数学发挥得不算好，卷子空了两道大题，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没一点血色。
“别想啦，都过去了。”淼淼轻轻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软，“还有两场呢，我们慢慢来。”
晚星勉强笑了笑，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笔袋，指节都泛白了。
“我没事。”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就是……有点分心。”
她分心的从来不是考题。
是那个在小餐馆里，从清晨站到深夜的少年。
是为了她，被父母赶出家门、放弃前途、一无所有的阿哲。
这份沉甸甸的自责，从阿哲拎着行李站在楼道那一刻起，就死死缠上了她。
她无数次在夜里睁着眼睛到天亮，无数次摸着自己总是发晕的额头，无数次看着课本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最近常常心慌、发抖，一安静下来就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现在是不是还坐在教室里，拿着笔，轻轻松松考第一，被爸妈捧在手心里，有一条光明又坦荡的路？
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苦？
这些话，她不敢对阿哲说，怕他难过；
不敢对淼淼说，怕淼淼跟着担心；
更不敢对自己的爸妈说，怕他们心疼又无奈。
她只能把所有情绪，全都压进心底，压进那本正在一笔一画抄写的《夏声》歌词本里。
那是她能给阿哲的，唯一一样不花钱、不添麻烦、只藏着真心的东西。
晚自习的课间，我在楼梯口撞见晚星。
她一个人靠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还没抄完的歌词本，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是黑压压的天，风一吹，她单薄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我走过去，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笨拙地开口：“模考别太紧张，你已经很棒了。”
晚星抬起头，看见是我，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林涛，我不是紧张考试。”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怕……我配不上他现在为我吃的苦。”
我心口猛地一酸。
她怕自己病养不好，一直拖累他；
怕阿哲爸妈永远不原谅他，让他一辈子无家可归；
怕自己这副时好时坏的身体，耽误他一辈子；
更怕有一天，她撑不下去了，留下阿哲一个人，该怎么活。
这些密密麻麻的心事，她谁都没说，全写进了歌词本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页上字迹干净工整，可页脚被指尖揉出浅浅的褶皱，像她藏不住的情绪。
某一行空白处，她用极轻的笔写了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对不起，让你为我，没有了家】
我喉咙一下子堵得说不出话。
我一直以为，阿哲是这段感情里最苦的那个人。
被父母决裂，被生活重压，被前途抛弃。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晚星比他更苦。
她是那个把所有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
阿哲的苦是扛在肩上，她的苦，是烂在心里。
那天晚上，阿哲收工后来学校门口等晚星。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上还留着洗洁精泡出来的裂口，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劳累，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可一看见晚星，所有疲惫瞬间被温柔取代。
“考完了吗？”他声音哑哑的，却格外轻，“累不累？”
晚星摇摇头，把一直捂在怀里的保温杯递给他，里面是她提前泡好的温水。
“不累。你呢？今天忙不忙？”
“不忙。”阿哲撒谎了。
他今天被客人刁难，被老板骂，洗碗滑倒磕到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可他半句都不会说。
他只想让她安心，让她别再为自己心疼。
晚星没拆穿他，只是轻轻伸手，碰了碰他手上的裂口。
指尖很轻，很软，一碰就缩了回去，眼眶却先红了。
“以后别这么拼了。”她声音微微发抖，“我会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我会快点好起来的。”
阿哲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不拼，谁给你买营养品？谁带你去复查？”他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
“再等等，等你高考结束，等你身体稳定一点，我就回家，跟我爸妈认错。
他们会原谅我的，我们会有好日子的。”
他还在盼，还在等，还在相信苦尽甘来。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护住怀里这个姑娘。
可晚星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敢告诉他，她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
不敢告诉他，她一想到他孤零零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就心口发紧；
不敢告诉他，她越来越怕，自己会成为毁掉他一生的那个人。
最后一次模考结束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们四个人难得凑在一起，在晚星家小小的院子里避雨。
阿哲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晚星头上，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晚星把抄了大半本的《夏声》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我们看。
“快抄完了。”她轻声说，眼睛弯起，却没有笑意，
“等高考结束，我就把它送给你。以后你累了，就看看，就当……我陪着你。”
阿哲接过本子，紧紧攥在怀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被父母赶出家门、被生活压到窒息都没掉过泪的少年，在这一刻，声音微微发颤：
“晚星，等你考完，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像承诺，又像告别。
雨丝细细的，飘在院子里，空气里满是压抑的安静。
淼淼靠在我怀里，轻轻抹了抹眼角。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心疼。
心疼这两个明明拼尽全力相爱，却被命运逼到无路可退的少年。
最后一场模考的收卷铃声落下时，我心里清楚，属于我们的高中时代，真的要进入倒计时了。
黑板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里全是纸张与墨水的味道，每个人都在埋头往前冲，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晚星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安静做题，安静抄写那本《夏声》，安静在傍晚时分，去校门口等那个为她拼命的少年。
阿哲依旧在餐馆里从早忙到晚，手上的茧越来越厚，人越来越瘦，却从不让晚星替他担心。他把所有苦咽进肚子里，只把最安稳的样子，留给她。
淼淼在模考的起伏里反复焦虑，我陪着她熬夜，陪着她刷题，陪着她在无人的走廊里，一遍又一遍听我跑调的《夏声》。她慢慢稳住心态，眼底的慌张一点点变成坚定。
日子就这样，在紧张、压抑、牵挂与不舍里，一天一天往前走。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悄无声息的坚持。
直到六月的风真正热起来，直到考点公布，直到准考证发到每个人手里，直到考场布置完毕——
我们终于，站在了高考的门前。
没有回头路，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而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会成为我们四个人青春里，最后一段平静的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