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真正来的那几天,天闷得厉害,像一块沉甸甸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考点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撑着伞,拿着水,眼神比考生还要紧张。我和淼淼牵着手,在人群里找着彼此的考场,手心全是汗。
我们不在一个考点,连最后这段路,都要分开走。
“别紧张。”我捏了捏她的手,努力让声音稳一点,“正常写就行,我在外面等你。”
淼淼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却用力挤出一个笑:“你也是,别粗心。
不管怎么样,考完我们就见面。”
她转身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三年啊,从音像店那一场撞满怀,到前后桌的打闹,从全校检讨的难堪,到热馒头的甜,从冷战的心酸,到此刻奔赴考场的紧张。
我们所有的青春,全都压在了这几张纸上。
我怕她发挥不好,怕她慌神,怕她一低头就掉眼泪,更怕我们拼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要被命运拆开。
第一场语文考完,我几乎是冲出校门。
淼淼已经站在树下等我,脸色不算好,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作文没把握……”她声音发颤,“我怕写偏了。”
“没事,没事。”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安慰,“大家都一样,你已经很棒了,我们还有下一科。”
可安慰的话再好听,也压不住她心里的慌。
她本就是心思重、敏感又柔软的姑娘,一场发挥不稳,就能让她整个人崩掉。
接下来的数学、综合、英语,一场比一场熬人。
每场考完,淼淼的脸色都淡一分,话少一分,眼底的光也暗一分。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牵着她的手,把所有力气都传给她。
晚星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她每天按时赴考,按时吃药,脸色白得像纸,却从来不说一句难受。
阿哲每天早早等在考点门口,太阳再大也不躲,就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晚星一出来就能看见他。
他不说鼓励的大道理,只递上一瓶温水,揉一揉她的头发,安安静静陪她走一段路。
那段路,很短,却像走完了一生的安稳。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我冲出考场,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淼淼。
她也看见了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跑过来,紧紧抱住我。
所有的紧张、焦虑、不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
“我终于考完了……”她埋在我怀里哭,“我好怕跟你分开。”
“不会分开。”我抱着她,声音也哑了,“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这辈子都不放开。”
晚星也走了出来,阿哲立刻迎上去,把她稳稳护在怀里。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靠在他胸口,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鸟。
阿哲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很浅的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晚星笑得那么安稳、那么干净。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我们没有狂欢,没有喧闹。
我和淼淼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满天星星,一句话都不说,就安安静静靠着。
我又给她唱了那首跑调的《夏声》。
她没有笑我难听,只是静静听着,眼泪悄悄落下来。
“林涛,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后悔。”她轻声说,“遇见你,和你在一起,再难我都不后悔。”
我心口一紧,把她抱得更紧。
我也不后悔。
哪怕被全校议论,被父母反对,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哪怕穷到只能用馒头道歉,我都不后悔。
后悔的从来不是爱上她,而是没能更早一点,把所有温柔都给她。
阿哲和晚星没有来操场。
他们在晚星家的小院子里,坐了一整晚。
晚星把那本终于抄完的《夏声》歌词本,郑重地放在阿哲手里。
封面干净,字迹工整,最后一页画着四个小小的人影,手牵着手。
阿哲捧着那本本子,像捧着全世界。
他以为,高考结束,苦日子就到头了。
他以为,他可以慢慢回家求父母原谅,可以带晚星好好治病,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以为,所有的苦,都到此为止了。
可晚星心里那根刺,还在越扎越深。
她依旧在自责,依旧在不安,依旧在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放弃一切的少年,看着这本写满心意的歌词本,心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我们谁都没有察觉,那份藏在高考结束的轻松底下,越来越浓的绝望。
我们都以为,风雨都扛过来了,剩下的全是阳光。
我们都以为,四个人的约定,很快就能兑现。
我们都太天真,太年轻,太相信“苦尽甘来”这四个字。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未来还没来得及展开。
可命运的刀刃,已经悄悄对准了我们最温柔的那个姑娘。
那段日子,是我们青春里最后一段平静。
有考完试的轻松,有彼此陪伴的温暖,有歌词本里的温柔,有对未来的一点点期盼。
没有争吵,没有压力,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生离死别的痛。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那不是苦尽甘来的开始。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点安静的微光。
是我们四个人,最后一段完整、温暖、没有眼泪的时光。
而那场即将碾碎一切、痛了我们一生的晴天霹雳,
已经在不远处,
静静等着,
将我们所有的梦,
全部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