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风凉得刺骨,天再怎么亮,也照不进我们这群人冻僵了的心底。淼淼缩在我怀里,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我抱着她,自己也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尖,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扯着心口的疼。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在空荡荡的夜色里轻飘飘地散着,连风都不敢大声吹。
阿哲一直跪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从昨晚噩耗砸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冷风里的石像。身上还是那件沾着淡淡油烟味的工作服,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嘴唇干裂得泛出了血口子。他不哭,不喊,不闹,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白得发青,整个人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裂的弓,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的那片天,彻彻底底塌了。
天彻底亮透的时候,医生和民警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铅。他们说晚星醒了,情绪暂时稳住了一点,可以见最亲近的人,但千万不能刺激,不能提那些伤人的事,不能让她再陷进无边的绝望里。
阿哲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身。
跪得太久,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我伸手扶住他,摸到的全是一身冰冷又僵硬的肌肉。他一步一步慢慢挪了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尖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和淼淼不敢跟进去,只守在门外,心死死悬在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们怕看到那个干净温柔的姑娘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怕听到她崩溃的哭声,更怕她一开口,就说出让我们所有人都跟着碎掉的话。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声响。
是阿哲的声音,碎得彻彻底底,听得人头皮一麻,眼泪瞬间就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我们忍不住轻轻贴到门边,往里偷偷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痛得我几乎站不稳身子。
晚星安静地坐在床沿,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头发微微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没有光,没有神,没有任何生气。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生生折断了翅膀的小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几天前还捧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
那个满心期待开学、一遍遍规划大学校园生活的姑娘。
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干净得像一汪山间清泉的姑娘。
此刻,只剩下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躯壳。
阿哲站在她面前,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想安慰,想拥抱,想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可话到喉咙口,全变成堵得人发慌的哽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指尖,又怕吓到她,动作轻得像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晚星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落在阿哲身上,过了很久很久,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才一点点蓄满了泪水。
眼泪无声地滚落,一颗接一颗,轻轻砸在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没有哭出声,连抽泣都死死压抑着,安静得让人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连气都喘不上来。
“阿哲。”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碾碎的疼,
“我的录取通知书……还在吗?”
阿哲猛地一颤,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少年,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崩了。
“在……在呢,我给你好好收着,好好收着……”
晚星轻轻眨了眨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快要开学了。”
“我都列好清单了,要带的衣服,带的书,带的笔……”
“我想穿着那条白裙子,去大学里安安静静走一走。”
她每说一句,阿哲的肩膀就剧烈地抖一下。
他捂住嘴,拼命忍着哭声,可那股从心底最深处翻上来的撕心裂肺的疼,怎么压都压不住。
晚星望着他,眼神里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脏了。”
“我配不上那所大学了。”
“我配不上以后了。”
“我也……配不上你了。”
阿哲再也撑不住,轻轻伸手,想把她温柔地拥进怀里。
而这一次,晚星没有躲开。
她微微向前,主动靠进他的怀里,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回抱了他。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身上。
却又很重,很重,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尽全力的告别。
她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她曾无数次安心依靠的味道。这一抱,没有哭,没有抖,只有安静到极致的不舍与温柔。
她嘴唇贴着他的衣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轻轻地说:
“阿哲,我爱你。”
“这辈子,遇见你,我一点都不后悔。”
是告别。
是诀别。
是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爱意,全都完完整整地给了他。
阿哲浑身僵住,随即紧紧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他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压抑了一整夜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不是嘶吼,不是哀嚎,是疼到骨子里、连活着都觉得煎熬的呜咽。
“别走……晚星,求求你别走……”
“我们重新开始,去哪里都好,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好……”
晚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一滴藏不住的泪,悄悄落在他的衣领上,凉得刺骨,也烫得人心疼。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推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整理下东西。”
那语气太安稳,太平静,反而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上。可大家不忍心拒绝她这一点点小小的心愿,只得轻轻退出来,守在门外不远处,一刻也不敢挪开目光。
阿哲靠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房门,眼神里是近乎乞求的光。他在求她别放弃,求她别丢下他,求她别丢下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未来,求她别丢下那些说好要一起走的路。
只是有些结局,一旦注定,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落地声。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那一刻,震碎了我们所有人的神经。
阿哲的脸色,瞬间死灰一片。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一脚撞开房门,声音彻底变调:“晚星——!”
我们紧跟着冲了进去。
只一眼,全世界都静止了。
晚星安静地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轻、像解脱一样的笑意,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她的手边,平平放着那本她一笔一画、亲手抄完的《夏声》歌词本,封面干净,字迹温柔工整,最后一页画着四个小小的人影,手牵着手。
而那一页的空白处,她用最秀气、最认真的字,写下了留给阿哲的最后一句话:
阿哲,
忘了我吧,
要好好活下去。
——晚星
她走了。
在她即将踏入重点大学、即将迎来光明人生、即将和心爱的人过上好日子的时候。
她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守住自己最后的干净与体面。
也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阿哲,把我们所有人,永远困在了这一天。
她的人生,永远停在了19岁。
停在了最灿烂的花季,停在了本该闪闪发光、奔赴远方的年纪。
再也不会变老,再也不会开学,再也不会和我们一起,走向明天。
阿哲扑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声音从颤抖,到嘶哑,到彻底破碎。他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光,可那束光,已经彻彻底底,灭了。
“你醒醒……”
“我们要去大学了……”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过日子吗……”
“你回来……你回来啊——!”
他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发抖。淼淼当场瘫软在地,捂住嘴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那个已经彻底解脱的姑娘。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口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无法呼吸,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那个在山谷里为我们领唱《夏声》的女孩。
那个捧着录取通知书笑得耀眼的女孩。
那个最后一次,抱着她心爱的少年说爱的女孩。
真的走了。
她把那本写满心意的歌词本留下了。
把她的温柔、她的干净、她的19岁,留下了。
把她没来得及上的大学、没来得及走完的人生,留下了。
把阿哲一生的念想与光,全都带走了。
阳光从窗外温柔地照进来,轻轻落在歌词本上,落在那行温柔又决绝的字迹上。风微微吹过,书页轻轻翻动,像有人在风里,轻轻哼着那首属于我们四个人的《夏声》。
只是这一次,歌声不再明亮,不再轻快。
夏声泣血,少年白头。
我们四个人的青春,在她19岁这年,彻底埋葬。
阿哲抱着晚星,坐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他怀里抱着他的全世界。
可他的全世界,永远,永远,不会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