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我第一次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硬座硌得腰背发酸,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又温暖,晃得人眼睛发涩。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全是马上要见到淼淼的期待,混着晚星刚走不久的钝痛,两种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人胸口发闷。
火车驶进南方城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淼淼就站在出站口,裹着厚厚的围巾,眼睛红红的,显然在冷风里等了很久。看见我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说,直接扑进我怀里,眼泪瞬间打湿了我的衣领。我紧紧抱着她,熟悉的温度贴在胸口,才真切感觉到,我们真的隔着千里山河,在两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了没有彼此陪伴的日子。
我们只有短短两个小时。
没有去热闹的地方,只是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手牵着手,像从前在小镇那样。她跟我讲新宿舍、新同学,讲有人在晚自习时放了一首《夏声》,她当场就红了眼眶。我安静听着,心里一揪——
眼前轻轻一闪,是那年音像店门口,我们撞断磁带,晚星温柔笑着走过来劝和。
只是一瞬,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那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时间一晃,就到了大二。
绿皮车的车票,我攒了厚厚一叠。
距离没有冲淡我们,反而把思念磨得更深。我们开始学会在深夜里视频,看着对方疲惫却笑着的脸,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假装四个人还在一起,假装晚星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很快就会回来。
也是在这一年,我们开始更频繁地担心阿哲。
他很少主动联系我们,偶尔回消息,也永远只有淡淡的几句:“我没事”“在上班”“别挂念”。淼淼每次看着屏幕,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轻轻跟我说,她梦见阿哲和晚星一起走在后山的小路上,笑得特别开心。
我知道,她是心疼。
心疼那个一辈子都困在19岁夏天的少年。
暑假回去的时候,我特意去了晚星的墓地。
阿哲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怀里抱着那本歌词本,指尖一遍遍摸着封面上的字迹。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空洞。我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打扰——
眼前轻轻一闪,是跨年夜,他第一次牵起晚星的手,小声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有些爱,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出来。
有些痛,一旦落下,就再也好不了。
进入大三,课业和未来的压力一起压了过来。
我们都忙了起来,见面的次数变少,绿皮火车的颠簸,也从最初的激动,慢慢变成了习惯。我开始兼职攒钱,计划着毕业以后就留在同一个城市,再也不让淼淼隔着屏幕哭,再也不让一场相见,要花十几个小时在路上。
淼淼也变了很多。
从前爱哭爱闹的小姑娘,慢慢长成了温柔沉稳的模样,可她依旧会在看见好看的发夹时,想起晚星;会在听见熟悉的旋律时,停下脚步沉默好久。我们都把那份失去藏得很深,深到不轻易提起,却又时时刻刻都在心里。
也是这一年,我真正意识到,青春真的在往前走。
有人留在了过去,有人被推着远行,有人带着遗憾活着,有人带着思念坚守。
我们四个人的故事,早就刻进了骨血里,不管隔多远、隔多久,都 never apart。
等到大四,校园里到处都是离别的气息。
穿学士服的身影在树下穿梭,合影、拥抱、说再见,像极了我们高中那年的毕业季,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个温柔笑着的姑娘,少了一个眼里有光的少年。
我和淼淼终于确定了未来的方向。
不再异地,不再分开,不再让漫长的距离,消耗我们好不容易守住的感情。
我悄悄准备了很久,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决定,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最后一趟绿皮火车,是在毕业前一个月。
火车依旧摇晃,灯光依旧昏黄,只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了分别的酸涩,只剩下满满的期待和安稳。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我翻出那张被摸得发软的四人合照,指尖拂过每一张笑脸——
眼前轻轻一闪,是毕业旅行那天,晚星站在山坡上,领着我们一起唱《夏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
我轻轻闭上眼,在心里说:
晚星,我们快毕业了。
我们都好好长大了。
火车到站时,淼淼依旧在老地方等我。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四年所有的奔波、辛苦、思念、委屈,全都值得了。
我们从少年走到青年,从争吵走到坚守,从咫尺走到天涯,又终于,重新走回彼此身边。
绿皮火车的故事,到此结束。
而我和淼淼的一生,才刚刚开始。
这四年,很远,也很快。
远到隔了千里山河,快到一眨眼,就从青涩少年,变成了要扛起未来的大人。
我们失去过,痛过,哭过,挣扎过,可我们从来没有放开过彼此的手。
晚星留下的光,阿哲守住的爱,我们藏在心底的回忆,全都成了我们走下去的勇气。
风从车窗吹进来,轻轻掠过耳畔。
那首熟悉的《夏声》,好像又在风里轻轻响起。
这一次,没有哭泣,没有遗憾,只有温柔的坚守,和即将到来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