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暗红色光,越来越亮。
那些跪在地上的尸体,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往前爬。
最前面那具——那个被老兵扶起来的第一具尸体——已经爬到了洞口边缘。他低下头,往洞里看了看,然后抬起一只脚,准备跨进去。
“站住。”
沈寒舟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义庄里格外清晰。
那具尸体停住了。
他转过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沈寒舟。
其他九十九具尸体,也同时转过头。
一百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那场面,任何人看了都会腿软。
但沈寒舟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又说了一遍:
“不能下去。”
老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沈寒舟看着他,说: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老兵没有说话。
沈寒舟自己说了:
“下面是七十二阴穴。”
“下面有尸煞。”
“你们下去,就会被那些尸煞吃掉。”
“吃得干干净净,魂飞魄散。”
老兵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张开嘴,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
“知……道……”
沈寒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
老兵点头。
“知……道……”
“但……必须……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百具尸体。
看着那些曾经的兄弟。
“他……们……等了……太久……”
“等……的就是……这一天……”
“穴开……魂归……”
“守穴人……的……宿命……”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
“什么宿命?”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洞口边,站在那里,往下看。
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青灰色的脸,照出那两行还没干透的黑泪。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更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七……十二……阴穴……”
“每穴……一煞……”
“我们……守穴人……活着……守……”
“死了……也要……守……”
“守不住……就……下去……填……”
“用魂……填……”
“填住……不让……煞……出来……”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守穴人的兵,不是普通的兵。
他们是人肉封印。
活着的时候守在穴外,死了之后魂还要下去,用自己的魂去填那些阴穴,堵住那些尸煞。
一茬一茬,一代一代。
死了还要死。
魂飞魄散才算完。
老兵转过身,看着沈寒舟。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是泪。
也是笑。
“你……送我们……回家……”
“家……就是……下面……”
他抬起手,指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里……才是……守穴人……该去的……地方……”
沈寒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兵,看着那一百具尸体,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
然后他问:
“你们下去之后,还能回来吗?”
老兵摇头。
“魂……散了……就……没了……”
“但……穴……封住了……”
“湘西……就……安全了……”
沈寒舟沉默了。
他知道老兵说的是真的。
那些尸煞,必须有人用魂去填。
一百个守穴人的魂,能封住一穴。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直到魂彻底散尽。
然后再来一批。
再填。
再散。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不知道等了多久的亡魂。
他们等的,不是回家。
是去死。
是去魂飞魄散。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说:
“我不让你们下去。”
老兵愣住了。
其他一百具尸体,也愣住了。
一百双血红的眼睛,全盯着他。
沈寒舟继续说:
“我答应过你们,送你们回家。”
“真正的家。”
“不是这个洞。”
“是沅陵。”
“是你们的祖坟。”
“是你们出生的地方。”
他走到洞口边,站在老兵身边,低头往下看。
暗红色的光从下面涌上来,照在他脸上。
“这个洞,我来填。”
老兵的眼睛,睁大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沈寒舟抬手制止了他。
“你们活着的时候守了一辈子,死了还要守?”
“谁定的规矩?”
“谁定的宿命?”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百具尸体。
“今天,我改这个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那一叠符纸——只剩五张了。
五张符,不够。
他需要更多。
沈寒舟咬破左手断指,用自己的血,在右手掌心画了一道符。
一道他从未画过的符。
那是师父临终前教他的,说永远用不上。
叫“百鬼镇魂符”。
用一次,折寿二十年。
画完之后,他一掌拍在地上。
“镇——!”
金光炸开。
不是普通的金光,是刺眼的、灼热的、像太阳一样的金光。
那金光以他掌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棺材——一百口空了的棺材——全部飞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沈寒舟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去。
血雾弥漫。
那些棺材,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转成一个巨大的圆环。
圆环中央,是那个洞口。
暗红色的光被挡住了。
那些尸体,被金光罩住,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们挣扎着,嘶吼着,想往前冲。
但金光像一堵墙,把他们死死挡在后面。
老兵站在最前面,离金光最近。
他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沈寒舟。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泪。
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寒舟看着他,说:
“你们等着。”
“等我送那六具回家。”
“等我回来。”
“回来带你们一起走。”
老兵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话。
但还没说出口,义庄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义庄都在颤抖。
那些悬浮的棺材,被震得东倒西歪。
金光阵,裂开一道缝。
沈寒舟回头看。
义庄的门,炸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
没有脸。
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笑。
玄老鬼。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桃木剑。
玄老鬼慢慢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那些金光,照在他身上,像照在空气里——直接穿透过去,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走到洞口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开口了:
“年轻人,你不错。”
“比我那些徒弟强。”
“但你不该挡我的路。”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砰——!”
沈寒舟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
墙裂了。
他摔在地上,大口吐血。
血里混着金色的光。
他的本命精血,又燃尽了。
玄老鬼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走到那些尸体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百具尸体,全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他们是死人,是亡魂,是守穴人的兵。
但他们怕他。
玄老鬼看完最后一个,转过身,看着沈寒舟。
“一百个守穴人的魂,正好够填两个穴。”
“你差点坏了我的事。”
他伸出手,往那些尸体一指。
一百具尸体,同时飘起来。
飘向那个洞口。
飘向七十二阴穴。
沈寒舟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地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尸体,一个接一个,飘进洞里。
暗红色的光,把他们一个一个吞没。
老兵的最后一个。
他飘到洞口边,停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沈寒舟。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泪。
也有笑。
他张开嘴,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然后,他飘进洞里。
暗红色的光,把他吞没。
沈寒舟趴在地上,看着那个洞口。
一百个守穴人的兵。
一百个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
全没了。
玄老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又笑了。
“年轻人,你还太嫩。”
“想当守魂人,你还差得远。”
他转身,往洞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你那六具兵尸,我带走了。”
“就在你来义庄的时候。”
“我的人,已经把他们请走了。”
“现在应该在第二阴穴等着。”
“等我去开穴。”
他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沈寒舟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洞口。
暗红色的光,还在往外涌。
但已经没有尸体了。
只有空空的义庄,和一百口悬浮在半空中的棺材。
那些棺材,慢慢落下来。
落回原来的位置。
一口一口,整整齐齐。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沈寒舟知道。
一百个魂,没了。
六具兵尸,也被抓走了。
他趴在地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老兵最后那个眼神。
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三个字。
“谢谢你。”
沈寒舟的手,慢慢握紧。
指甲嵌进掌心。
血渗出来。
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从地上爬起来。
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口棺材,静静躺在那里。
空荡荡的。
沈寒舟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远处,深山方向。
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人的声音。
是尸吼。
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
震得沈寒舟的观阴疤,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是第二阴穴的方向。
那是玄老鬼的方向。
那是——
六具兵尸的方向。
沈寒舟握紧桃木剑,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走。
夜色里,一袭黑袍,孤独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