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忠心的中年臣子向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行跪拜之礼,谏言道:“皇上,自先帝遽崩至小祥已过,边关恐生突变,突厥那边又在向朝廷要人,不能再拖了。”
“常爱卿平身,朕又何尝不知,心中忧急。奈何天不假年,父皇仓猝崩逝未及顾命,朕嗣成大统,诸事未谙,主少国疑,全赖诸位爱卿悉心辅佐。
现父皇新丧方满一年,原定下与突厥的和亲之事确实不能再拖,只不过先帝原定的和亲人选,依朕看,还须从长计议……”年轻的帝王黑黝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向身边的心腹,意味深长地说。
礼部侍郎常沛心领神会的接道:“先帝定下的原是赵亲王府里的玉嘉郡主,皇上可是顾虑区区宗师之女不足以慰突厥之贪心?”
”然也。此事事关社稷,朕不得不慎之又慎。玉嘉郡主虽出身宗室,却无根无基缺乏历练,若贸然遣往和亲,恐难以填突厥诸部之狼子野心。况且——”皇帝轻叩龙案,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郁,“突厥乃我朝历代边疆大患,非皇室帝女彼必轻我大成,故必许适龄的正位公主,着礼部备隆盛仪仗,厚其资装,遣重臣护行,以正视听。”
阶下的中年臣子心下了然道:“陛下初登大宝,后宫皇女皆还年幼,今宫中适龄且贵重者惟宸昭长公主与兰陵公主二人……”
话未说完,皇帝便出言打断道:“诶,常爱卿有所不知,兰陵皇妹前几日竟向朕讨要了道赐婚的旨意。只说自己心慕灵州都督薛韬将军已久,若朕不答应,便要去太后跟前参朕一本。”说到此处,向来不拘言笑的皇帝摇头失笑道,“这丫头从小大到被朕和太后惯坏了,越发无法无天了。此事朕已允之,君无戏言,只待谕旨送往灵州薛将军府中。”
“兰陵公主向来天真可爱,得皇上宠爱实乃人之常情。”常沛不着痕迹地拍了下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的马屁,随即言归正传道,“兰陵公主既已被皇上许配给薛将军,宫中身份贵重适龄者便只余宸昭长公主一人……”
皇帝皱起眉,沉痛地说道:“皇长姐自小为先帝所钟爱,先帝在时曾特许参政议事,纳其不少谏言,又于朝野、民间有不小声望,朕方临朝称制亦有所倚重。然社稷安危,皆在于此。朕虽于心不忍,又岂能因一己私欲而废天下公义?只不过,长姐母族严相那边怕是会极力上奏阻挠。”
闻言,礼部侍郎常沛立即跪了下去,行完大礼,义正言辞地说道:“皇上圣明。突厥累世为患,非帝女正统不足以填其壑,务必备礼遣嫁,震慑边塞烽烟。若严相兼其党羽上书百般阻挠,他日边关兵连祸结,狄夷烧杀掠夺,以致百姓流连失所,老臣倒要问问他严相,边疆烽火再起、生灵涂炭,他严备英担当得起吗?
请皇上宽心,臣等沐皇恩泽,有臣在朝一日,必不容佞臣奸邪祸乱朝纲!“
皇帝见状,起身走下台阶,亲自扶起他,语重心长地道:“爱卿快快请起。卿所思即朕所虑也,卿所忧即朕所急也。有卿此话,可安枕矣。”
礼部侍郎常沛再度郑重地向面前的年轻皇帝重申:“臣愿与严相据以力争,周旋到底,以保黎民苍生!”
皇上听罢,首次展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长乐宫中。
柳棣坐在寝宫的窗边,望着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宫人们,三三两两的穿廊而过。
每到公主大婚,宫里头便会张灯结彩地挂起大红灯笼,喜庆得很。
那红色映在每个人眸中,是暖的,是亮的。
明日是她出嫁和亲的大喜之日。
自接到当今圣上的和亲圣旨伊始,她便找来相关书籍,研习边疆草原诸部的习俗、语言、地理及历史,通读了自礼部借来的所有塞外族群记载。
她知道她要嫁到草原的最北边;她知道她要嫁的是位比她年长四十余岁的可汗;她知道他已有数位妾室,子嗣成群;她知道突厥历代血脉传自正统草原皇室,此前从未有过和亲公主的子嗣登位可汗;她知道此去,是真正的魂归他乡,终身难返。
她……
一声“皇姐”唤回了她已飘向远方的思绪。
是身着一袭粉衣、青春靓丽的柳澜,当今皇上的亲妹——兰陵公主。
“听闻皇姐要出塞和亲,兰陵特来道喜。托皇姐的福,自父皇遽崩一年来,宫规从权,这阵子倒日日可见大红灯笼高挂宫檐,这宫里头呀,好久没那么热闹了。”柳澜的声音清脆好听,带着因备受宠爱而生来的天真骄纵。
比柳棣还年幼的天之骄女,故意走近些停在附近的窗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明日便是皇姐出嫁的大喜日子,只不过等皇姐出了宫,这红灯笼却不用急着摘下来……”她顿了顿,卖关子似的,“再过五个月……”
柳棣望着皇妹脸上那掩不住的、属于待嫁少女的满怀春意,立即心领神会,问道:“皇上给皇妹你赐婚了?不知皇妹的如意郎君是?”
闻言,高傲的少女再也止不住自鸣得意的笑容,那笑明亮又刺眼。
她一字一句骄傲地宣布:“皇姐一定听过他的名字!他叫薛、韬。”
薛韬。
这个名字,是先帝在时于春日宴上随口许下的旧诺;是她奉旨和亲后,悄然锁进心底最深处的禁忌。
她与兰陵。一个远嫁年迈可汗,前路未卜;一个喜缔少年将军,天赐良缘。
柳棣眼眸微微一暗,又在一瞬恢复如常。
柳澜抬抬高傲的下巴,像只开屏炫耀的小孔雀。她轻轻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裙摆,站在窗外红彤彤的灯火里,对着窗内独坐暗处的柳棣,扬起了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
她目光灼灼,带着全然的胜利者姿态,得意地对她笑:“皇姐,我终于赢你一次了!”
言毕,不待柳棣回应,便转过身,裙裾翩跹,快步向挂满红灯笼的长廊走去。
远处宫人的笑语隐约飘来,那满廊喜庆的灯光,与她的背影渐渐融合成宫中最美一幅的画。
那晚,宫灯燃至油尽,次第熄灭。
窗棂旁的柳棣静静地独坐至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她仍是那个最无可指摘的和亲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