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跟随仪仗队缓缓行驶,柳棣卷起窗边的帷幕,默默地观察沿途的官道与风景,眉头渐渐蹙起来。
待队伍行至一处驿站暂作歇息,柳棣看向候在一旁的小齐,冷冷道:“小齐,替本宫叫常侍郎来,本宫有话问他。”
察觉到自家主子语气中的凉意,小齐机警地应声而去。
不多久,常侍郎便笑着策马自队首赶来,见柳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当即下马将马鞭和缰绳甩给身旁的随行侍从,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有何吩咐?”
柳棣的声音自常沛头顶冷冷响起,质问道:“常侍郎,一路行来,本宫沿途观察良久,此番行径路线与以往大相径庭,为何不直接北上?反倒绕道而行?你打的什么主意从实招来,否则别怪本宫不客气!”
常侍郎听得头皮发麻,急急叩首解释道:“请殿下恕罪!此事确是微臣失职,原以为殿下在宫中早已知晓此事,故出发前未与殿下确认,未及时回禀殿下,是臣怠慢了。殿下您是知道的,今上在咱们出发前颁布了道赐婚圣旨。”
柳棣心下忽地了然,嗯了一声:“常侍郎说的可是兰陵皇妹与薛将军的赐婚圣旨?”
“启禀殿下,正是。不过,皇上在临行前几日又下了另一道……”
常侍郎话未说完,柳棣心头一动已猜中七八分,截口道:“可是圣上顺便命灵州驻军护送和亲队出塞的旨意?”
“然也。殿下心思通透,微臣不及万一。”常侍郎习惯性地随口捧了句,嘴边挂上惯常的笑,继续道,“皇上要微臣将这两份圣旨一并带去交予灵州都督薛将军与灵州边军。因此,此次和亲仪仗队须先绕路灵州与灵州驻军汇合,再一同北上。”
这柄皇帝的“刀”,见她失势就敢背地里对她敷衍怠慢。此行路途艰险,半分差错都出不得,须防患于未然。
柳棣睨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敲打道:“常侍郎,常言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道理不用本宫教。今日你奉的是谁的旨意,明日就能成为谁的弃子。如今你奉命随行,山高皇帝远。余下的本宫不想多说,你自个儿掂量。 ”
礼部侍郎常沛听了这话,笑容一敛又恢复如初,躬身道:“殿下教训的是,卑职定谨记在心。”
“退下吧。”柳棣懒得再看他一眼,落下车帘。
常沛沉默地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自侍从手里用力抽走马鞭,翻身上马,勒缰往队首而去。
仪仗队休整完毕,凤辇再度启程,碾着官道前行。
灵州军方面早在两周前就收到了和亲队伍要来灵州的帝都急报。前方斥候回来禀报,和亲仪仗距此已不足五十里。
薛韬身穿玄色甲胄,率领一众部将立于城门前,望着远处官道尽头,目光沉静。
远方长长的仪仗队由远及近,匀速行来。
待对面凤辇停至队伍正中,薛韬翻身下马,带领众将士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灵州都督薛韬率众将士参见宸昭公主。”
话音方落,他身后数千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铿然作响。
不久,凤辇内传出一道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的女声:“薛都督请起,众将士请起,诸位辛苦了。”
薛韬眼神微凝,这个声音与记忆深处三年前的那个声音重叠,却显清冷。
他起身,深邃的眼眸看向朝他走来、手持两道明黄卷轴的中年官员。
隔着车帘,清冷的女声再度出声,淡淡吩咐这名随行官员:“常侍郎,宣旨吧。”
“是,公主殿下。”礼部侍郎常沛先对着凤辇行礼,展开一道圣旨,提高嗓音道,“灵州将士及护送诸军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姐宸昭公主出塞和亲,社稷所系,安危所托,非劲旅不足以护凤驾、慑奸邪。今命灵州都督薛韬亲率精骑二千五,护凤驾至建牙之地,沿途务必昼夜寸步不离,以防不虞。公主若损毫发,惟尔等是问。护送达界之日飞报朝廷,将士加爵一级。钦此!
文祯二年二月初三。”
薛韬领众将士复行礼接旨。
“众将士请起。”常沛见眼前这位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的少年将军正要起身接旨,忙和煦一笑道,“薛将军且慢起,尚有一道圣旨是给将军您的。”
闻言,薛韬身形一顿,垂目抱拳,身后将士齐刷刷起身。
常沛展开第二道圣旨,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大声宣读起来:“灵州都督薛韬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皇妹兰陵公主,毓质淑慎,才德兼行,正值及笄,宜择良婿。
今闻灵州都督薛韬将军,英姿飒爽,骁勇善战,累立军功,忠勇可嘉,实为良配。
特赐二人结为夫妇,择吉日文祯三年七月初七完婚。愿尔二人同心同德,永沐……”
凤辇内,自常侍郎宣读圣旨伊始,柳棣便静静地坐直身子聆听。常侍郎浑厚的嗓音自外飘进来,一字一句听得非常清晰。
待读到薛韬的赐婚圣旨,柳棣闭上双眼,嘴角微哂,想起三年前两人的初见,顿感五味杂陈,那点本就飘渺无际的涟漪终究化作一江春水付之东流。
凤辇外,常沛手持赐婚圣旨已宣读完毕。
薛韬闻言发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罕见的失了态,竟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忘了起身谢恩。
“薛准驸马,圣上赐婚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快快平身接旨吧。”常沛见状,笑呵呵地说,“微臣在此先提前向将军您贺喜了!”
薛韬随即回过神来,勉强定了定思绪,稳稳地直起身,接过圣旨,深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势瞥了眼常沛身后的凤辇又不动声色的迅速收回。
那方帷幔,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