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净世盟总坛。

晏司楚与腾翊向盟主郭子兴辞行。

郭子兴颇感意外，放下手中的茶盏：“两位少侠，这么快就要离开？何不多住几日？可是郭某招待不周？”

晏司楚拱手道：“郭盟主盛情款待，我等感激不尽。只是身负要事，不敢久留。”

腾翊也道：“盟主厚意，我等心领。江湖不远，日后定有再见之时。”

郭子兴见二人去意已决，不再强留，起身道：“既然如此，郭某就不强留了。二位少侠日后若是走投无路，净世盟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此言一出，晏司楚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旋即恢复如常，抱拳道：“多谢盟主美意。”

腾翊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异色。

郭子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找到明王之子，还请第一时间告知郭某。抗元大业，需各方同心协力。”

晏司楚郑重道：“盟主放心。若有消息，定不相瞒。”

辞别郭子兴，朱无忌与马秀英早已等在门外，准备送二人出城。

时值清晨，濠州城刚刚苏醒，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给这座小城平添几分烟火气。

四人并肩而行，脚步不觉放得很慢。

“二位兄弟，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朱无忌语气中满是不舍。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与这两位年轻侠士结下了深厚情谊。

晏司楚微笑道：“朱大哥放心，有缘总会再见的。待找到明王之子，稳定大局，我们定会回来与大哥把酒言欢。”

腾翊更关心正事，低声叮嘱：“朱大哥，净世盟耳目众多。若找到明王之子，请务必将其安全送回明王宫。那里才是他的根基所在。”

朱无忌拍着胸脯，声音铿锵：“腾兄弟放心，我若是找到明王之子，定会亲自护送他回明王宫。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马秀英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嗔道：“说什么胡话呢，好好的发什么誓。”

随即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两个水袋和一包干粮，塞到晏、腾二人手中。

“两位兄弟，路途遥远，这些干粮和水带着路上用。这世道不太平，千万保重自己。”

晏司楚接过还带着温热的干粮，心中感动：“多谢大嫂费心。”

马秀英又仔细替腾翊整了整行囊的带子，柔声嘱咐：“听说北边近来不太平，元兵调动频繁。二位少侠行走江湖，切记安全第一。若是遇到麻烦，记得濠州还有你们的朋友。”

腾翊这个素来冷硬的汉子，此刻也不禁动容，郑重行礼：“大嫂的叮嘱，我们铭记在心。”

说说走走，不知不觉已出了城门。朱无忌和马秀英却仍无返回之意，一路相送。

晏司楚过意不去，停步道：“大哥，大嫂，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

朱无忌大手一挥：“再送一程！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就让为兄多送你们一程。”

马秀英也笑道：“是啊，今日天气好，我们就当出来走走。”

于是四人又行了十多里路，直送到一处岔路口。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野花烂漫，一条土路蜿蜒伸向远方。

晏司楚和腾翊再次停步，转身面向朱无忌夫妇。

“就送到这里吧。”晏司楚抱拳道，“二位请回。”

腾翊也拱手：“后会有期！”

朱无忌重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保重！”

马秀英将另一个包袱递给晏司楚：“这里面有些常用药材和银两，路上或许用得到。记住，濠州永远是你们的家。”

晏司楚和腾翊不再推辞，深深一揖，转身踏上征程。

走出很远，二人回头，仍看见朱无忌和马秀英站在路口高处，用力挥着手。朝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坚定地立在濠州城的方向。

又行了一程，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晏司楚才收回目光，轻声道：“这位郭盟主，倒是个爽快人。”

腾翊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爽快是真爽快，只是那句‘走投无路时来投奔’，你听出什么没有？”

晏司楚沉吟片刻，缓缓道：“听出来了。这话听着像是施恩，实则是……招揽。”

“不止。”腾翊策马慢行，目光望向远方，“他是在试探。想看看咱们明王宫和弥勒教的人，有没有可能为他所用。”

晏司楚点头：“我也这么想。郭子兴此人，豪爽有余，但心眼并不少。他对朱无忌的态度，你对那晚怎么看？”

腾翊沉默片刻，道：“倚重，却又防着。那晚酒宴上，他当着咱们的面夸朱无忌能干，可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谁才是主子。”

“正是。”晏司楚轻叹一声，“朱大哥那样的人才，屈居濠州，本就是委屈。郭子兴若不能真心相待，迟早……”

他说到此处，顿住不言。

腾翊却接了下去：“迟早要出事。我观朱无忌此人，绝非久居人下之相。他今日对咱们推心置腹，未必只是因为投缘。”

晏司楚侧目看他：“你是说……”

“他也在结交。”腾翊直言不讳，“明王宫、弥勒教，南北两大势力。他今日与咱们结下情谊，他日若真有什么变故，这两份情谊，就是他的退路，甚至是他的助力。”

晏司楚沉默良久，缓缓道：“你看得透。可我还是愿意信他。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待咱们，是真心的。”

腾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也信。真心和算计，本就不冲突。他对咱们真心，不妨碍他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这世上，谁不是这样？”

晏司楚闻言一怔，旋即苦笑：“你这话，倒让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腾翊扬鞭指向远方：“往前走就是了。该信的时候信，该防的时候防。朱无忌是个人物，日后必成大器。咱们与他交好，总没坏处。”

晏司楚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你有没有留意，郭子兴最后那句话——‘若找到明王之子，第一时间告知郭某’。”

腾翊冷笑一声：“当然留意了。他说的是‘告知’他，而不是‘护送’或‘保护’。这里头的差别，你可听出来了？”

晏司楚神色一凝：“你是说，他对明王之子，也有想法？”

“有没有想法，我不知道。”腾翊目光深邃，“但我知道，明王之子这块招牌，谁都想扛。扛起来了，就是大义名分。郭子兴想要，太正常了。”

晏司楚沉默片刻，沉声道：“所以咱们得更快找到人。绝不能让他落入任何一方之手——包括净世盟。”

腾翊点头：“正是这话。”

两匹快马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树林，又翻过一道山岗。

腾翊忽然道：“你觉得，朱无忌若是得了势，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司楚想了想，认真道：“雄才大略，能容人，也能用人。你看他待咱们，既不卑不亢，又处处周到。这样的人，若真有机会，必能成大事。”

“那郭子兴呢？”

晏司楚摇头：“郭子兴，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他能在濠州站稳脚跟，靠的是这些年的根基和朱无忌的辅佐。若没有朱无忌，净世盟撑不了这么久。”

腾翊赞同道：“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我才说，净世盟未来，必生变数。”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晏司楚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咱们俩倒是有趣。明王宫和弥勒教，按说也是两股势力，日后未必没有冲突。可咱们现在却并肩同行，推心置腹。”

腾翊淡淡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咱们是朋友。”

“以后呢？”

腾翊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真到了那一天，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晏司楚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轻声道：“我也这么想。但愿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山风吹过，带着田野间的草木清香。两匹快马并辔而行，蹄声得得，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身后，濠州城早已隐没在晨雾之中。

前方，是未知的江湖，是茫茫人海，是那个必须找到的明王之子。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前行。

朝阳渐升，洒在他们年轻的脊背上，将两道身影镀上一层金光。

远处的朱无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放下挥舞的手臂，对身旁的妻子轻声道：“真希望他们平安顺利。”

马秀英挽住丈夫的手臂，柔声道：“放心吧，这两位兄弟非池中之物，定能逢凶化吉。”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朱无忌，眼中带着几分深意：“无忌，你也一样。”

朱无忌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温暖，也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野心。

他转身望向濠州城的方向，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屋舍，落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