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道人回过头,看了它一眼,金色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从孔洞里透出来,漠然地扫过那具小小的尸体。
他抬起手,掌心凭空出现一块透白的小方块,四四方方,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如玉。
他轻轻一抛,那小方块飞向洞口,迎风便长,一尺,一丈,三丈——眨眼间化作一座巨大的透明囚笼,把整个洞口罩得严严实实。
光从外面透进来,却再也出不去。
“定。”
一声低喝。
以金道人为中心,方圆十里的时间,瞬间凝固。
风停了。
飘在半空的落叶,悬在那儿一动不动,洞顶滴落的水珠,凝固成一颗晶莹的球。
连光线都像被冻住了,空气中的尘埃粒粒可见,却纹丝不动。
一切都静止了,除了金道人。
他迈步走向白鼠的尸体,脚步在静止的时空里踏出唯一的声响。
他弯下腰,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穿过凝固的空气,轻轻握住了那只小小的、冰凉的鼠尸。
白鼠被他吸到掌心,托在眼前,脖子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凝固在半路,如一串红色的珠子。
三道伤疤横在脸上,在死亡的灰白中格外刺眼。
金道人看着它,面具后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
“未来的星王……”
他低声自语,“我当会如何呢?”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都说时也命也。”
“我可不信命。”
他的目光落在白鼠身上,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燃烧。
“星王,我当也一样。”
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微张,对准白鼠的脑袋。
掌心有光芒亮起,幽暗的,深邃的。
“夺!”
话音未落。
轰!
墙壁上,空间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双洁白的手从裂缝里探出来,抓住裂口的两边,往外一扯。
裂缝扩大,一只脚踏了出来。
那是一只赤着的脚,白皙如玉,踩在虚空中,却踏得空间都颤抖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少女,白发披散下来,额前几缕碎发斜斜掠过眉骨,下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
她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如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隐而不发。
单薄的白衣裹着她纤细的身子,衣角无风自动,轻轻飘摇。
少女看向金道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
金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瞬!
他双手猛地合十,周围凝固的时间瞬间被他的力量牵引,他想定住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哪怕只是一瞬。
只要一瞬,他就能遁走。
少女动了,她只是抬起手,握成拳,然后,轻轻一挥。
咔嚓!
凝固的时间像玻璃一样碎裂,无形的枷锁崩成无数碎片。
金道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道白影已经来到他面前。
一只纤细的手按在他脸上,按着那张金色面具,狠狠往下一压。
砰!
他的后脑勺砸在地上,地面龟裂,石屑纷飞。
少女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握成拳!
轰!
一拳砸在面具上。
面具裂了。
轰!
又是一拳。
面具碎成几块,嵌进他脸上,鲜血从碎片边缘渗出来。
金道人闷哼一声,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少女抬起拳头,又要砸下。
“我错了!”
金道人猛地喊道。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那声音又快又急,带着颤抖。
少女的拳头停在他脸前三寸。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碎片划得鲜血淋漓的脸。
她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然后她松开按着他脸的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猛地一甩。
砰!
金道人整个身子飞出去,狠狠砸在洞壁上,整个人嵌了进去,石壁龟裂,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他艰难地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的一切瞬间恢复,悬在半空的落叶继续飘落,凝固的水珠滴落在地,光线重新流动。
时间恢复了,但他没有恢复。
他嵌在墙里,浑身是血,面具碎片还扎在脸上。
少女站在那儿,白衣如雪,不染纤尘。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消失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金道人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那些碎片,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姚姬……”
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恨意,带着不甘,还有有着畏惧。
“这就是星王……”
他瘫坐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白鼠的尸体,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夺舍?
不能了。
那个女人的气息还残留在这里,他敢动这老鼠,她说不定又会冒出来。
金道人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白鼠面前,蹲下,看着它。
看着那三道伤疤,看着那道致命的伤口,看着那双睁着的、空洞的眼睛。
“不能夺,只能教了。”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五面小旗。
五色。
第一面,紫色,雷光环绕,噼啪作响。
第二面,红色,烈火燃烧,热浪逼人。
第三面,蓝色,水流涌动,寒气森森。
第四面,黄色,山岳虚影,厚重沉稳。
第五面,青色,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异象,就像一块普通的布。
金道人看着那五面旗子,目光落在第五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像是透过那面青旗,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师兄!”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金道人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猛地回过神,四下张望。
空无一人。
只有那五面旗子在他掌心,安静地浮着。
他又沉默许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面青旗。
他轻轻一挥,青旗飞起,迎风展开,化作一片青色的光幕,轻轻盖在白鼠身上。
从头到脚,严严实实。
光幕闪烁了几下,慢慢渗进白鼠体内,渗进皮毛,渗进血肉,渗进骨头。
最后,消失不见。
白鼠静静地躺在那儿,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脖子上那道伤口,似乎浅了一点。
金道人站起身,走到那棵倒在地上的玄青树前。
他抬起手,五指虚抓。
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来,汇聚在他掌心, 那是刚才被他捏爆的玄青果的粉末。
光点越聚越多,越聚越实。
几息之后,一枚完整的玄青果出现在他手中,金黄色的果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把果子轻轻放回树上。
果子粘在枝头,像是从来没有被摘下过。
悬在半空的玄青树,树干轻轻颤动,然后他开始施法。
树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道青光,从白鼠的眉心钻进去。
白鼠的身子微微一颤。
金道人收回手,看着掌心那只小小的白鼠。
它还闭着眼睛,还没醒,但已经不再是尸体了。
金道人站起来,托着它,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洞口外,收起那方白印,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掌心那只小小的白鼠身上。
“小家伙,好好活着。”
他轻声说,一步踏出,消失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