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声近,金甲卫士分列宫门两侧,黄罗伞盖下,皇帝缓步登阶。百官垂首肃立,方才那千人持戟的虚影虽已散去,余威却仍压在众人喉间,无人敢言。
陆文渊立于玉阶中央,青衫微动,折扇收拢插在腰间,书箱背负如常。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双膝跪地,行三叩之礼。
“草民陆文渊,冒犯天听,非为哗众,实因社稷危殆,不敢缄默。”
皇帝落座,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未语,只轻轻抬手。
“平身。”
陆文渊起身,抬头直视御座。他不再诵文,也不召虚影,只将声音放稳,字字清晰:“陛下以仁治天下,然今吏治松弛,边郡困苦,文道衰微,百姓望安而不得。臣不才,愿陈三策,以供圣裁。”
殿内寂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其一,整顿吏治。”陆文渊开口,“《尚书·尧典》有言:‘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今可设‘三年考绩制’,每州派监察御史,查贪腐、察怠政,劣者罢免,优者擢升。不必广设新官,但严旧法,即可肃清积弊。”
一名老文臣微微颔首,指尖在笏板上轻点。
陆文渊继续道:“其二,安民固本。边郡连年征役,田地荒芜,赋税反重,民心浮动。臣请仿汉初‘轻徭薄赋’之政,减免边郡三年赋税,免役两年,发粮种、贷耕牛,使流民归田,仓廪渐实。民安则国固,兵祸自息。”
一位户部侍郎低声道:“此策……确可试行。”
陆文渊不看旁人,只面向御座:“其三,兴文养士。武可定乱,文可长治。今武夫当道,寒门无路,文脉几绝。臣请每州设文馆一所,由朝廷拨款,选通经之士为师,择贫家子弟授业,三年一考,优者入京试,授职任用。如此十年,文道可兴,治国有人。”
话音落下,大殿内久久无声。
皇帝缓缓坐直,眼中光亮渐起。他盯着陆文渊,良久,忽然一笑:“昔年太祖提剑取天下,常说‘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朕即位以来,军报日日不断,奏章尽是刀兵粮草,竟无人敢言安民养士之道。你一个无品书生,竟能条陈如此切实之策,且皆有经典为据,不空谈,不迂阔……难得,实在难得。”
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三步,伸手虚扶:“卿虽无职,然见识远过满朝诸公。朕特赐你‘待诏文华殿’身份,七品清要,许你随时奏对,参议政事。”
百官震动。
待诏文华殿,虽非实权要职,却是天子近臣,历来只授翰林名士、宰辅之才。如今竟赐予一个学府弟子,且年不过十八。
皇帝又挥手,内侍捧来数物:一张紫檀书案,雕工精雅;一方端砚,墨池深处泛着青光;一支御笔,笔杆刻“文以载道”四字;还有一袭青鸾纹袍,衣料厚实,绣线细密。
“此袍乃前朝文相所穿,今赐于你,望你不负其名。”
陆文渊再拜,双手接过赏赐,声音沉稳:“臣必以文章济世,不负圣恩。”
皇帝点头,转身欲回御座,却又停步:“对了,户部近三年账册,你可调阅。若有新政建议,随时呈报。”
“谢陛下。”
群臣目光复杂。有惊,有羡,有忌,也有悄然点头者。方才还讥讽他“书生空谈”的武将,此刻低头不语,手已松开刀柄。
朝会散后,百官陆续退去。陆文渊未急离,而是立于偏殿廊下,从书箱中取出几件旧物:一枚残缺火漆印,是从县试考场暗算赵明诚的信封上截下的;一片泛黄纸角,边缘有楚天阔亲笔批注的“文心”二字;还有一张抄录的紫符编号,来自昨夜奏章中的线索。
他将三物并排置于石栏之上,细细对照。
火漆印残痕与纸角裂口吻合,拼出半枚印记轮廓;那紫符编号下方,隐约可见一道刻痕——正是北境都护府旧印的独有标记。此印十年前因叛乱被废,朝廷明令销毁,私藏者斩。
可如今,它竟出现在兵部档案库的调令上。
陆文渊瞳孔微缩。有人冒用废印,调动军防图,且能进出兵部重地,手持紫符无批文——此人必有内应,且位高权重。
他缓缓收起三物,目光扫过方才还对他怒目而视的几位大臣背影,心中冷意渐生。
荣耀加身,赏赐在手,可这皇宫的风,却比破庙外的夜更凉。
宦官走近,低声传语:“陛下赞卿忠直,命常来议事。”
陆文渊点头,抱起紫檀书案与御赐之物,走入文华殿候召区。阳光斜照,青鸾纹袍映出淡淡金光,他翻开户部账册第一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
远处宫墙,一片枯叶随风滚过砖缝,卡在一道不起眼的裂口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