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青砖,叶澜站在东宫外门的石阶下,手里抱着一个檀木匣。她穿了一身淡蓝裙衫,发髻挽得整齐,白玉簪斜插在鬓边,看上去和寻常进宫请安的官家小姐没什么两样。守门侍卫却拦住了她。
“无召不得入。”侍卫声音冷硬。
叶澜没急,也没争,只低声说:“烦请通传太子殿下,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有涉宫闱旧制与伪符之事禀报。”
那句话一出,侍卫动作顿了顿。宫闱旧制?伪符?这两个词太扎眼。尤其是最近风声紧,东宫对三皇子一党的动向盯得极严。他不敢耽搁,转身往里走。
叶澜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匣边缘。昨夜拼好的证据全在里面:残信、布角、铜牌、采买单……每一件都轻飘飘的,合在一起却重得压手。她知道,这一进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不多时,内侍快步出来,语气比刚才恭敬许多:“殿下准见,请随我来。”
她点头,跟着进了宫门。沿途宫人往来,脚步匆匆,没人多看她一眼。她低着头走,步伐稳,呼吸匀,像在走一条早已预演过千百遍的路。
东宫殿内,萧景琰正坐在案后翻阅奏折。听见通报声,他抬眼,看见叶澜捧着木匣立在殿门口,一身素净,眉目清晰。
“臣女苏婉清,参见太子殿下。”她上前几步,未跪,双手将木匣奉上,“臣女所呈,非为私怨,实为社稷隐患,请殿下亲览。”
萧景琰没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可知擅自求见储君,是逾矩之举?”
“臣女知。”她抬头,直视他眼睛,“但若等按例递本、候召面圣,证据早被毁尽,主谋也已脱身。臣女别无选择。”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伸手接过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第一件是残信。纸角焦黑,字迹歪斜,墨色发暗。萧景琰拿起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这字迹,”叶澜开口,“横画收尾带钩,是刻意压笔所致。柳记布庄的采买单上,同一笔法出现三次。写单人是三皇子党文吏,专管贡品出入。”
萧景琰放下残信,拿起那块焦黑布角。叶澜继续道:“尚服局三年前停用的旧制布头,回纹锁边,民间禁用。昨夜闯府之人衣中藏此布,伪装身份。”
他手指抚过布纹,眼神沉了下来。
最后是铜牌。巴掌大,虎头衔环,背面无字。萧景琰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指尖停在虎眼处那个小凹点上。
“北衙禁军旁支调令符,本该铁质黑漆。”叶澜声音平稳,“这枚是铜铸,凹点为私刻标记,用于调动不在册死士。昨夜八人,皆持此类伪符集结,以查抄为名行栽赃之实。”
殿内一时安静。
萧景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案沿,目光在三件物证间来回扫视。他没说话,但呼吸略沉,显然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叶澜退后半步,站得笔直:“毁我清名,不过开端;动摇礼部,方是目的。伪符可调死士,旧布能掩行踪,密信可构陷词——环环相扣,只为夺权铺路。若今日可陷一尚书之女,明日便可乱春祭仪轨,后日更可矫诏篡位。”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若不动,他们便以为您不敢动。今日忍一伪符,明日便会逼您让储位。”
萧景琰猛然抬头。
两人对视。她没躲,眼神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
他缓缓起身,一手合上木匣,另一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可知此举一旦掀开,便是你死我活?”
“臣女早已无路可退。”她答得干脆,“但我信殿下不会坐视。”
他盯着她,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好!本宫便用你这证据,打一场明账!”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住。窗外飞鸟掠过屋檐,投下一瞬阴影。
叶澜仍立于阶下,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凉,心跳却不快。她完成了。证据交出去了,话也说尽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掌控的。
萧景琰握着木匣,站在案前,神情肃厉。他没下令,没召人,也没让她退下。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静默相对。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木匣一角,映出一道清晰的裂痕——那是昨夜火烧留下的痕迹,深褐如血。
叶澜的目光扫过那道裂痕,又缓缓抬起,看向太子。
他正低头看着铜牌,眉头未松。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内侍低声禀报:“殿下,礼部尚书递了拜帖,说是为昨日府中骚乱请罪。”
萧景琰没应声。
叶澜也没动。
那内侍等了片刻,悄悄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里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又散开。
叶澜的袖口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抬手去扶,任它垂着。
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父亲来了。”
“他知道我来。”她说,“但他不知道我带来了什么。”
太子抬眼,看她:“你不怕连累他?”
“他已是靶心。”她答,“我不动,他一样难逃。不如主动出击。”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这些证据,你一个人查的?”
“有人帮过。”她没提名字,“但路是我自己走完的。”
萧景琰盯着她,眼神复杂。震惊、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慢慢坐回案后,将木匣推到面前,却没有再打开。
“你回去。”他说,“今日之事,暂不外传。”
“是。”她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他又叫住她,“若我要用这些证据,你可愿出面作证?”
叶澜转身,看着他:“臣女从踏入东宫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他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退出大殿,脚步平稳地走过长廊。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就像来时一样,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身后,东宫殿门缓缓关上。
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后,手指再次抚过铜牌上的虎头。他盯着那枚伪符,眼神渐冷。
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他忽然开口:“来人。”
门外侍卫立刻应声入内。
“封锁东宫各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备笔墨,我要写一份密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