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殿门缓缓合上,殿内静谧下来。萧景琰仍坐在案后,手指按在铜牌虎眼凹点处,眼神如井水般深沉,香炉的烟袅袅飘散,他却只是盯着木匣,一动未动。
片刻后,他抬手,声音不高:“来人。”
内侍立刻从侧门进来,低头候命。
“传尚服局老匠,即刻入宫辨布。”太子语速平稳,“另派快马去宗人府调三年前柳记布庄采买档册副本,再取禁军符令底册正本,送至东宫密档房。三件事,一个时辰内办妥。”
内侍应声退下,脚步轻而急。
萧景琰起身,将木匣合拢,亲自抱起走向东侧密档房。那里是东宫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四面无窗,只靠高处气孔透光,墙上嵌着铁柜,锁着历年机要文书。他用腰间金钥打开主柜,取出三本薄册:一本墨色泛黄的是宗人府笔迹存档,一本封皮漆黑的是尚服局旧制记录,最后一本暗红烫金字——北衙禁军调令符纹谱。
他一页页翻,对照残信上的字迹。横画收尾带钩,撇捺起笔顿挫明显,与柳记布庄三月、五月、七月三张采买单完全一致。他又取出放大铜镜,比对布角回纹锁边的针脚密度,与尚服局三年前停用的“云隐纹”分毫不差。最后是铜牌,他翻开符纹谱第十七页,指腹抚过“私铸标记”一栏,图示与手中这枚凹点位置完全吻合。
三个证据,全部坐实。
他合上册子,呼吸略重了些。
这时,内侍引着尚服局老匠进来。老头六十多岁,双手布满针痕,一眼就认出那块布角:“这是旧制‘青鸾缎’,专供春祭礼服里衬,民间禁用。三年前因染料难寻已停产,宫中存量不足百尺,全登记在册。”
“若有人私藏?”太子问。
“偷拿一寸都得掉脑袋。”老头摇头,“尚服局每月清点,少一块布都要报刑部。”
萧景琰点头,示意退下。
又过半刻,快马回禀:宗人府档案确认,柳记布庄近一年共提交七份采买单,其中三张笔迹异常,经比对为同一人伪造;禁军底册也显示,正规调令符为铁质黑漆,虎眼无凹点,此枚属私铸无疑。
证据链闭环。
他站在密档房中央,手里捏着那枚铜牌,终于开口:“请苏小姐回来。”
叶澜是在半个时辰后重新踏入东宫殿内的。她进门时脚步未变,仍是那种稳当的节奏,裙摆扫过门槛,白玉簪随着步伐轻轻晃了一下。她走到殿心,照旧站定,双手垂于身侧。
萧景琰从内室走出,手里拿着木匣,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看着她。
“本宫已验明诸物属实。”他说,“残信笔迹、布角材质、铜牌纹样,皆与三皇子党暗线吻合,无伪造痕迹。”
叶澜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你不必再以‘臣女’自称。”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只有三步远,目光沉定,“自今日起,你是本宫信重之人。”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无声,却震得人耳根发紧。
她抬眼看他,眉梢微动,但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你走的不是寻常路,查的也不是小事。”他声音低了些,“一个官家女子,敢把证据送到本宫面前,还敢说‘打一场明账’,这份胆识,不输朝中谋士。”
他顿了顿,又道:“本宫不需要只会跪拜称是的人。需要的是能看清局势、敢说实话、肯做事的人。你既然把路走到了这里,本宫便接下。”
叶澜终于开口:“殿下信我?”
“不是全信。”他坦然,“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你若想骗我,不会费这么大周章。你若想逃,也不会再来。”
她嘴角轻轻一扬,很快压住。
他转身,对内侍道:“取紫檀匣来。”
内侍捧着一方小匣上前。萧景琰打开,取出一枚银质腰牌。牌子通体素净,正面无字,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琰”字微纹,线条细如发丝,需凑近才能看清。
“此牌出入东宫各门无需通报,见牌如见本宫近侍。”他亲手递给她,“往后若有新线索,不必层层转递,可直递本宫案前。”
叶澜伸手接过,金属微凉,贴在掌心。
“你查的事,本宫替你兜着。”他说,“你走的路,本宫替你扫清阻碍。只要你不越界,不害无辜,本宫便信你到底。”
她低头看着腰牌,指尖摩挲着那个“琰”字。这不是官职,不是头衔,却比任何任命都重。
她抬头,声音很轻:“我会让真相落地。”
“本宫不要听承诺。”他看着她,“本宫要看结果。”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
殿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影。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惊起一只麻雀。
萧景琰回到案后坐下,拿起笔,在空白折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他没盖印,也没传令,只是将笔搁在砚台旁,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叶澜仍站在原地,腰牌收进袖中,紫檀匣握在手里。她没问下一步,也没提证据后续如何处理。她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该问。
太子低头看着那枚伪符,眼神渐深。他在想布局的人是谁,背后还有多少暗桩,也在想这个女子,是怎么一步步把碎片拼成铁证的。
但他没说。
她也没动。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忽然道:“你父亲昨日递了拜帖。”
“他知道我来了。”她说。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未再言语。
她转身准备离开,步伐依旧平稳,走过长廊,阳光照在肩头,有点烫。
身后,东宫殿门未关,太子仍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枚伪符,指节微微发白。
叶澜走到宫门内侧,停下。
她摸了摸袖中的腰牌,确认它还在。
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影没入阳光之中。
太子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手中的伪符被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