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知道,咱们锦原在北方,所以冬天山里面是很冷的,尤其是下雪之后。但当我渐渐无法忍受到孤独和寂寞,我会在每天早晨起床后冒着严寒离开山谷,过桥等在青木村的路边。
那段时候我多么希望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的公路尽头,会突然出现人影,让我看到一两个艰难跋涉的流浪者或远行者。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都会热情地迎接他们,邀请他们和我一起生活在我的避难所。
甚至有时候在夜里我会从睡梦中惊醒,像是听到有人踩在雪地上发出的脚步声。我会迅速穿好衣服,背着枪带着手提探照灯,在一片惨白的院子里,寻找那个我听到的脚步声。如果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有时我还会站在楼顶用探照灯照亮避难所的入口,期待着在茫茫大雪之中,从遮挡道路的山体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我不知道是我忘记了,还是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因为离开避难所沿着21号公路再往南走几百米拐个弯,那座公路桥早已经被我炸断了。就算有人想要沿山路往下走,也得下到山谷里再爬上对面。而且沿着21号公路往南走上近四百公里,才能抵达另外一座小城市,谁知道那里还有没有活人。
仔细想想,“自残日”来临的时候,在那些装满病毒的容器被投下之前,当时也就只有飞机航班、高速铁路、高速公路,水路,以及道路上行驶的汽车这些交通工具,它们的驾驶员、乘务人员和旅客,能够避开病毒的直接感染。
但每一次出发就意味着每一次抵达,那些交通工具,终有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或许接到紧急通知,部分飞机和轮船还有机会避开极度危险的城市。但高速火车有它的运行班次,就算收到紧急通知,下一站的铁轨不一定畅通无阻让它通过;而高速公路和普通道路上行驶的车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因为听广播的习惯收到紧急通知。它们中的绝大多数车辆,终究还是会驶入病毒肆虐的城市。
我不知道“自残日”来临那天,21号公路上有多少来往的车辆,这些车辆上的人,又有多少人活了下来。按理说就算公路桥断了,幸存者也可以下到河谷里再爬上去,继续沿着公路前行抵达锦原。但除了当年我在避难所打死的那几个向我开枪的人,这么多年来我就没见过那条路上出现过人类留下的痕迹。
我想,或许绝大多数城市的情况,都像锦原的情况一样:老家伙们不愿意离开,年轻人又有各自要做的事情。所以除了那些无牵无挂的远行者之外,应该不会有人带着不知道能撑几天的食物和水,离开城市走向未知的方向。
既然如此,那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这种神经兮兮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春暖花开。大概是2057年的四五月份,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理状态非常差。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崩溃了。我非常后悔自己独自离开城市,但是自尊心和面子让我不愿意回去;同时我还期待着能出现一个可以和我一起生活在避难所的人,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
如果是男人,我们就当朋友,一起进山打猎,一起喝酒品茶;如果是女人,只要她愿意,我们一起生活,一起生儿育女。哪怕和她仅仅成为室友,甚至假扮邻居也行,只要她愿意留下。
那个时候,或许在潜意识里,我已经感受到寂寞和孤独的强大力量,精神也受到了影响。虽然后来我不会在夜晚听到疑似脚步声之后马上出去查看,但却在内心里,强烈地渴望着任何人能够出现在我眼前。
我甚至想过,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就算他/她试图杀死我独占这座山谷,我都会原谅他/她;我会把他/她绑起来但不伤害他/她,给他/她提供食物和水,一点点感化他/她,直到对方明白我没有恶意;如果实在没办法感化对方,我会把他/她当做宠物养着,也可以保证他/她的生活稳定安全。
虽然这样做令人发指,但如果真的有能人陪着我,哪怕没有肢体接触甚至是没有语言沟通,只要让我看见这座山谷里还有其他人,我也觉得心里会好受很多。
在我精神状态最差的那段日子,我甚至希望有游荡尸群来到了我的山谷。那会儿我还计划着假如真的出现尸群,我会消灭掉绝大多数,留几个看着顺眼的活死人,把它们养在其他空房子里。我会每天给它们食物和水,对着它们自言自语,让它们陪着我在这座山谷里安度余生。
但我所期待的那些情况,一直都没有出现。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不愿意外出了。
渐渐地,每天醒来之后我只做两件事:一件是离开房子检查一下太阳能电池板是否工作正常,另一件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为紫鹃母女开垦出来的那一小片农田,里面的农作物早就已经荒废了。虽然避难所这边还有一些我之前带来的农作物种子,但我没心情再把它们埋进土里。
我记得以前方丈说我一身杀气,或许这一身杀气,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吧?不用再面对丧尸或者匪徒,远离人群在山谷中安安稳稳的生活,这样的日子就像是一块海绵,吸干了我身上的戾气,同时也让我彻底失去了支撑自己的意志。
终于,我发现,我从一个独自游走在城市中的定居点首领、人们眼中最厉害的独行者,变成了一个找不到生存理由的老头儿。
到了最后,除了坐在院子里任何能坐的地方无精打采地晒太阳之外,我甚至连品茶的兴趣都没了。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在大脑一片空白中度过的,这种情况下时间会过得很快。相反,如果我又在后悔或者期待有人出现,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反而会过得很慢。
天气好我就待在院子晒太阳,阴天我就在会去楼顶吹风,下雨天我就坐在窗前听雨声,不管怎样我都不想离开避难所的大门。
随着精神状态越来越糟,我的胃口也开始一点点变差,很多时候我一整天不吃东西都不会感觉到饥饿。
偶尔我也会突然振作一下,从冰柜里取出之前没吃完的野味,解冻洗净给自己炖点肉,再搭配上一点蔬菜。我的厨艺还不错,但即便我把肉炖得再怎么美味,就算是佐以红酒,我最多也只吃几口就吃不下去了。然后我会把这些菜晾凉放进冰箱,花一个星期时间慢慢吃完。
我没兴趣再去河里捞鱼摸螃蟹,也没兴趣观赏北边开满了山坡的桃花,更没有兴趣进山狩猎或者收集野生的食物。
我觉得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废老头,独自留在这座山谷中等待腐朽。
随着夏季的到来,雷阵雨逐渐频繁起来。比豆子还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砸在避难所的地面上,让我不管待在哪个房间都能听到雨声。有的时候遇到雷暴天气,夜晚闪电会照亮我视线内看到的一切,但我却会因为雷声和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感到恐惧,开始坐立不安。我甚至时不时会在闪电照亮整座山谷的那一瞬间,看到很多熟悉的人站在院子里淋着大雨望着我:紫鹃、婧婧、猫咪、老赵、铁胡子,还有那些被我杀掉的匪徒和野草。
他们就站在院子里,身上带着生命结束之时留下的伤口,面色惨白笑容诡异。
我不知道他们是来找我索命,还是来跟我作伴陪伴我的。但曾经独自面对二三百只丧尸都能从容应对的我,却会在那一刻恐惧到后脊背发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完全张开。每到这种时候,我都只能蜷在沙发里或者缩在床上,用毯子把自己整个蒙起来,紧紧地握住我的老枪,还有那两把饮血无数的汉剑和砍刀……
我会闭上眼睛,蜷缩在毯子里惊恐万分,神经紧绷着准备随时开枪或者挥舞我手中的利刃。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科学解释不清的东西,所以也就相信见过血的冷兵器,会让那些鬼魂不敢接近。兵刃见的血越多,杀生越多,就越能抵挡那些摸不到的家伙。
我很害怕他们其中一个突然掀开我的毯子,所以稍微有一点动静,我就会掀掉毯子,对着周围的空气挥舞着利刃,希望能驱散他们或者吓走他们。
在那一段时间,我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时不时彻底整理一下房子,我没心情也没力气。饮食不规律导致我经常会胃疼,身体也开始逐渐消瘦。每当胃酸过多或者胃疼的时候,我会觉得疼痛还能让我感受到存在,于是我不吃药而是选择硬忍着,或者吃点东西缓解一下;每天早上醒来之后,我都会躺在床上,先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确定自己确实已经清醒了,然后再起床洗漱。
这样会让我觉得,嗯,早上还能起床,能穿上鞋,今天就算活着……
而起床之后,我会吸一支烟,或者喝点水,偶尔也会吃几口东西,然后继续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靠发呆打发一整天的时光。
饮食不规律让我没胃口,而没胃口就会营养不良没精神,这两件事仿佛变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让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持续变差。在那段时间的后期,有时我会一整天甚至两天不下床,也水米不进,就只是躺在床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
直到有一天,我一直盖在身上的毯子,已经不能再抵御突如其来的寒冷时,我拖着虚弱的身体起床走到窗前。那一霎那,我被漫山遍野的金黄色、橙红色、还有火红色的植物惊呆了。眼前色彩斑斓的暖色调美景,让我迷糊了一阵才意识到,原来秋天到了。
当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出去走走吧。
于是趁着还有兴致,我穿好足够御寒的衣服,套上作战马甲背着枪,下楼离开了房子。
打开房门之后我深吸一口气,山谷中新鲜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却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可能在床上躺的时间太久,我觉得我有些坠积性肺炎的征兆,于是我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想把肺里那些浑浊的废气全部排出去。但我肺部的状态不是很好,所以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两扇肺叶像是要被撑破一样,针刺感混合着撕裂感,那种钻心的疼让我喘不过气。
我只能放慢呼吸的节奏和深度,一边慢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转悠,一边欣赏着满山的秋叶。
时间又出来调皮了,它换上了一副秋日的萧凉面孔,而我的记忆却还停留在总是电闪雷鸣的夏季。这让我不禁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了,我感觉自己好像只是睡了几天,但实际上几个月过去了。
看着避难所里没有被硬化的区域被植物占据,我转了一圈环视整座山谷,突然想起当年李霆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时的情景。与遥远记忆中的那座山谷对比之后,我才明白,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我记得我的发妻为我生下我们的女儿、我成为父亲的时候,我的父亲对我说,“我老了。”现在,站在金红相间的、混杂着些许绿色的静谧山谷里,我抬头凝望着湛蓝天空中我能看到的唯一的一片奇形怪状的云朵儿,我突然意识到,我也老了,真的老了。
一瞬间我心血来潮,回家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早饭。可惜没吃几口我就觉得反胃恶心,实在吃不下去了。于是我就烧了点开水,坐在楼顶喝茶。
酒红色的茶汤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味,入口清润甘甜。许久未曾品尝到的茶香,让我觉得脑子清醒了好多。那时我又开始思念我的家人了,虽然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悲伤,但我觉得至少我已经能够稍微坦然接受现在的生活。
一个人外出打猎寻找食物,一个人打扫避难所的卫生,一个人炒菜做饭,然后一个人睡在空旷的大床上。
虽然衣食无忧的日子伴随着让我难熬的寂寞孤独,但我还活着。比起那些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以及二十多年前病死或者被咬死的人,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这些年来,我见过很多死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的遇难者,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孤独地走完生命之旅的最后一步。不管生命结束前的那一刻,他们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残留着多少对亲人或者爱人的思念,终究还是孤零零地化为一具干枯的、甚至只剩下骨骼的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