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六中的围墙染成橘红色时，陈默和许晴正蹲在排水管顶端喘气。铁皮管道年久失修，踩一脚就发出“嘎吱”惨叫，像极了他上次物理考试交白卷时李雪老师合上试卷的声音。
“你鞋底沾青苔了。”许晴说。
陈默低头看，左脚鞋底果然粘着一片绿油油的植物，“翻墙专业户标配。”
她没笑，只是伸手拍掉那片叶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两人落地后贴着教学楼外墙走。风从操场方向吹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透后的焦味。背包里的龙鳞又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烤红薯”式的温热，而是像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差点烫出泡的那种。
“你还好吗？”许晴突然问。
陈默顿了一下，“只是……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心跳没加快，手心也没出汗，可耳朵里好像塞了团棉花，世界变得闷闷的，只有远处旗杆上的金属风向标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特别清晰。
天台铁门上了锁，但锁扣松动，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
门轴“吱呀”一声划破黄昏。
就在那一瞬，他听见了。
“陈默……救我……”
录音带卡壳般断续，音调压得极低，却熟悉得让他胃部猛地一缩。
他猛地回头。
许晴站在原地，嘴唇闭着，眼神清明。
声音不是她发的。
可那确实是她的声音。
黑雾从通风口下方缓缓升起，像倒流的墨水。它没有立刻凝聚，而是先在空中画了个圈，地面随之浮现齿轮状暗纹，锈迹斑斑的铁皮地面竟泛起一层诡异的蓝光。
“你休想！”陈默脱口而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黑雾扭曲了一下，仿佛笑了。
然后，人形轮廓渐渐成型——流动的暗影包裹着一颗半透明水晶心脏，胸口位置浮现出模糊的公主裙剪影。它悬浮在旗杆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就看看，你能坚持多久。”声音是女童与电子合成音的混合体，尾音微微颤抖。
话音未落，三道黑雾触须从不同方向袭来，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陈默一把拽过许晴，滚向右侧水箱背后。撞击声紧随其后，金属罐体凹陷一大块，裂痕如蛛网蔓延。
“它用的是声波震荡。”许晴贴着罐壁低语，右手已插进校裙口袋，握住符文笔，“刚才那一下，频率跟广播喇叭短路时一样。”
陈默点头，从卫衣兜里摸出半截粉笔。这是他昨天用来改考试成绩的“作案工具”，现在派上了正场。
他盯着地面反光，回忆起《魔法觉醒模拟器》上周的任务：“让阳光通过镜面反射持续照亮死角十秒”。那次他失败了十七次，最后发现关键不是角度，是时机。
黑雾再次扑来，这次是五道触须，呈扇形覆盖整个西侧区域。
“准备！”他低声喊。
许晴点头。
就在第一道攻击即将命中水箱的瞬间，陈默将粉笔狠狠划过地面，同时摘下眼镜，用镜片将斜射而来的夕阳反射出去。
光束精准打在黑雾边缘。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插入冷水。那道触须剧烈抖动，偏移轨迹，擦着他们头顶飞过，在身后墙上炸开一团紫黑色烟尘。
“有效！”许晴立刻行动。
她抽出符文笔，在地面快速画出三个相连的三角符号。笔尖与铁皮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每完成一笔，空气中就响起一声类似老式电话拨号音的“嘀”。
最后一个符号闭合时，整片区域轻微震动。
黑雾分身身形晃动，水晶心脏的光芒明灭不定。
“干扰阵列生效。”她说，“维持三十秒。”
两人借机向前推进。距离通风口越来越近，龙鳞就嵌在排风口金属栅栏中央，表面刻着细密的电路纹路，正随着空气震颤微微发光。
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黑雾猛然暴涨，整片天台温度骤降。旗杆开始共振，发出高频嗡鸣。紧接着，那个声音又来了。
“陈默……我真的好怕……你别丢下我……”
还是许晴的声音。
但这次更真实，连呼吸节奏都一模一样。
陈默脚步一顿。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身体还记得十二岁那天——博物馆昏暗展厅里，母亲找不到他的尖叫，父亲摔碎茶杯的怒吼，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只有他躲在展柜后面，手里攥着那枚会发光的粉笔头，不敢出声。
那种孤独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别听。”许晴抓住他手腕，“那是它在复制我的电磁波频段。”
她的掌心很暖。
陈默深吸一口气，甩开杂念，“我知道。”
可下一秒，幻听升级了。
“陈默……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跳下去了……”
风忽然停了。
连旗杆都不转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句话在反复播放，一遍比一遍急促，一遍比一遍绝望。
他抬头看向黑雾。
它静静漂浮着，水晶心脏闪烁如心跳，公主裙的虚影在风中轻轻摆动。
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你想让我恨你？”陈默咬牙，“还是想让我心疼你？”
黑雾没有回答。
但它伸出了一只由黑雾构成的手，指向许晴。
然后，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是哭腔。
“求你了……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张伟说过的话：“最可怕的防守不是力量，是让你自己绊倒自己。”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心理绞杀。
他闭眼一秒，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在脚下齿轮纹上。那些纹路排列并非随意，而是某种简化的摩尔斯电码。他曾在《魔法觉醒模拟器》里破解过类似的信号——那是系统提示“任务失败”的警告频率。
“它在撒谎。”他说，“真正的求救不会用编码。”
许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太规整了。”陈默冷笑，“你要是真快死了，还能保持语速均匀？”
话音刚落，黑雾骤然收缩，随后爆发出更强的冲击波。
这一次不再是触须，而是整片黑雾化作音爆弹般砸向地面。
轰！
铁皮天台塌陷一块，裂缝中渗出紫光。陈默早有预判，拉着许晴翻滚至冷却塔侧面。碎铁片擦过肩头，划破卫衣，露出里面缝着的指南针。
“你背包里的龙鳞。”许晴突然说，“它在共振。”
果然，第四块龙鳞正不断震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它想引我们过去。”陈默盯着通风口，“越靠近，干扰越强。”
“那就别让它如意。”她拔出符文笔，笔帽北斗七星图案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我来拖住它。”
“不行，太危险。”
“你忘了？”她嘴角微扬，“我可是能记住全班人生日的人。”
说着，她猛地冲出掩体，笔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黑雾本能转向追击。
陈默没犹豫，立刻沿另一侧包抄。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打开《魔法觉醒模拟器》。界面依旧简洁，今日任务栏灰着，无法刷新。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每次黑雾发动攻击，APP图标都会轻微闪烁，像是受到某种信号干扰。
“原来你是靠这个定位我们的。”他喃喃。
不再停留，他加速逼近通风口。
七步。
六步。
五步。
黑雾察觉意图，强行中断对许晴的追击，调转方向扑向陈默。速度比之前快三倍，几乎化作一道黑线。
千钧一发之际，许晴将符文笔掷出。
笔身旋转飞行，在空中划出十字轨迹。落地瞬间，地面震颤加剧，黑雾被迫减速。
陈默抓住机会，纵身跃起，伸手抓向龙鳞。
指尖离金属栅栏只剩二十厘米。
就在这时，黑雾分身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攻击。
是哭。
真实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哥……你看我一眼好不好……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啊……”
声音戛然而止。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
许晴也停下了动作。
风重新吹起，带着初秋的凉意。
黑雾悬浮在东南角旗杆上方，形态波动，外围出现细微撕裂纹路。水晶心脏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他们都没动。
龙鳞就在眼前。
十步之遥。
足够触碰。
也足够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