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记得从义庄出来的时候,天是黑的。现在,天还是黑的。
月亮挂在头顶,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的脸。月光照在山道上,照出那些扭曲的树影,照出那些从路边伸出来的枯骨。
他的身体像灌了铅。
每走一步,胸口就疼得像被人用刀剜。左手断指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滴在地上,一落地就变成黑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周围,野草瞬间枯死。
本命精血流得太多了。
他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远处,那尸吼还在响。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
此起彼伏,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粗有的细,像一群野兽在互相呼应。
每响一声,沈寒舟的观阴疤就烫一下。
烫得像有人拿烙铁在眼皮底下按。
他咬着牙,继续走。
走了一程,前面的路断了。
不是真的断,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棵老树横在路中间,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冠却倒在另一边。不知道是风吹倒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撞倒的。
沈寒舟绕不开。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只能从树上爬过去。
他抓住树干,抬脚往上爬。
刚爬到树中央,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累了。
是他听见了声音。
从树干里传出来的。
“咚——”
“咚——”
“咚——”
像心跳。
很慢,很重,一下一下。
沈寒舟低头看。
他爬的地方,树干上有一个洞。
碗口大的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但那心跳声,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沈寒舟的观阴疤猛地一跳。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洞里,有一张脸。
惨白的,浮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从洞里往外看。
看着他。
那张脸离他不到三尺。
沈寒舟没有动。
那张脸也没有动。
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那张脸的嘴,张开了。
嘴唇烂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牙齿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它在说话。
但没有声音。
沈寒舟读懂了它的口型:
“下……来……陪……我……”
话音刚落,树干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腐烂的、只剩下骨头的。它们从树干里伸出来,从树皮缝里挤出来,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抓住沈寒舟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腰。
把他往树干里拖。
沈寒舟另一只脚蹬住树干,用力往外挣。
但那些手太多,力气太大。
他被一点一点拖向那个洞。
洞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里面那张脸,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沈寒舟要被拖进去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一声尸吼。
“吼——!”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的都近,都响。
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震得那棵老树剧烈摇晃。
那些手,突然松开了。
缩回树干里,缩回树皮缝里,缩回那个洞里。
洞里的那张脸,消失了。
沈寒舟从树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大口喘气。
他爬起来,看着那棵老树。
树干上,那个洞还在。
但洞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他后退一步,绕过老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里,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走不动。
是因为前面有东西。
路边,站着一排人。
不是活人。
是死人。
七个人。
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站在路边,面朝同一个方向——深山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全是睁着的。
瞳孔散得很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们在看什么?
沈寒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雾。
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从那七个人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耳语:
“他……来……了……”
“他……来……了……”
“他……来……了……”
七个声音,此起彼伏,像念经一样。
沈寒舟没有停。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实在走不动了。
眼前一黑,倒在一棵老树下。
他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他知道,这是失血太多,要晕过去了。
但他不能晕。
兵尸还在前面等他。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刚站起来一半,又摔下去。
这一次,他连爬都爬不动了。
就那样靠坐在树下,看着远处的黑暗。
视线越来越模糊。
恍惚中,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里慢慢走出来。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
走近了,沈寒舟看清了那张脸。
是那个盲眼老道。
但不对。
老道已经死了。
吊在那棵树上,眼睛被挖了,浑身缠满黑丝。
他亲眼看见的。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老道。
一样的佝偻,一样的盲眼,一样的枯骨杖。
老道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那双盲眼“看”着他。
“年轻人,还活着?”
沈寒舟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道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
摸到胸口的伤,摸到左手的断指,摸到怀里那块血红的布片——师父血袍上掉下来的那块。
他的手,停住了。
“你见到他了?”
沈寒舟知道老道问的是谁。
他点头。
老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寒舟嘴里。
和上次一样的味道。
入喉即化,化成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沈寒舟的身体,渐渐有了力气。
他坐起来,看着老道。
“你不是死了吗?”
老道笑了。
那笑容,和生前一样。
“死了。”
“但死了也能来看看你。”
沈寒舟看着他。
“你是鬼?”
老道点头。
“鬼。”
“刚死不久的鬼。”
“还有点本事,能出来晃晃。”
沈寒舟低下头。
“对不起。”
老道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我……没来得及救你。”
老道笑了。
笑得很大声。
“傻孩子,我活了八十多年,早该死了。”
“死在那棵树上,死在玄老鬼手里,是我的命。”
“你自责什么?”
沈寒舟没有说话。
老道看着他,问:
“兵尸呢?”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
“被劫走了。”
“六具,全被劫走了。”
“就在我去义庄的时候。”
老道的眉头皱起来。
“义庄?你去义庄了?”
沈寒舟点头。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看见那些棺材了?”
“看见那一百个兵了?”
沈寒舟点头。
老道的脸色变了。
虽然他已经是鬼,脸上没有血色,但沈寒舟能看出来,他变了。
“他们呢?”
沈寒舟闭上眼睛。
“被玄老鬼推进阴穴了。”
“一百个,全推进去了。”
老道的手,握紧了枯骨杖。
很久没有说话。
沈寒舟睁开眼睛,看着他。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老道愣了愣。
“你叫我什么?”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老道,看着那双盲眼。
老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
“孩子,你比我有用。”
“我守了六十年,什么都没守住。”
“你才走了几天,就守住了七具兵尸的魂,守住了那个蛊寨,守住了那座破庙。”
“比我强。”
沈寒舟摇头。
“可他们还是被劫走了。”
老道指了指深山方向。
“他们在那儿等你。”
沈寒舟抬起头。
“什么?”
老道说:
“玄老鬼确实劫走了他们。”
“但他没杀他们。”
“他要在第二阴穴,当着你的面,用他们的魂开穴。”
“他要让你看着他们魂飞魄散。”
“让你知道,守魂人什么都守不住。”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桃木剑。
“还有多久?”
老道想了想。
“天一亮,他就开穴。”
沈寒舟抬头看天。
月亮还在西边挂着。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他挣扎着站起来。
老道也站起来,扶着他。
“你还能走吗?”
沈寒舟点头。
“能。”
老道看着他,那双盲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下面很危险。”
“知道。”
“你会死。”
“知道。”
“你那六具兵尸,也可能救不回来。”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但他们在那儿等我。”
老道笑了。
“好。”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就送你最后一程。”
他抬起枯骨杖,往地上一顿。
一道金光从杖底炸开,直直射向深山方向。
那金光像一条路,铺在沈寒舟脚下。
老道说:
“沿着光走。”
“走到尽头,就是第二阴穴。”
沈寒舟看着他。
“你呢?”
老道笑了。
“我?”
“我该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
沈寒舟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老道的声音,从越来越淡的身影里飘出来:
“孩子,记住——”
“守魂人守的不是尸,是亡魂归处。”
“渡的不是魂,是人心安宁。”
“行的不是夜路,是天地正道。”
“你走的路,是对的。”
“别回头。”
身影彻底消失了。
只剩那根枯骨杖,落在地上,“当”的一声。
沈寒舟弯腰,捡起那根杖。
杖上还残留着老道的温度。
他把杖握紧,抬起头,看着那条金色的路。
路的尽头,是深山。
深山里,又传来一声尸吼。
“吼——!”
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震得沈寒舟的观阴疤,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那条金色的路。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夜色里,一袭黑袍,一根枯骨杖,孤独得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身后,那棵老树下。
老道消失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然后是头。
又一个老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寒舟远去的背影。
笑了。
“好孩子。”
然后,他散成无数光点,飘向夜空。
飘向那些死在湘西的亡魂。
飘向那六具正在等着的兵尸。
飘向——
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