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盒很轻。
林琛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时,刀尖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栏:“卓越危机公关,林琛(亲启)”。
盒子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
展开的瞬间,他手指僵住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黑色签字笔,每个字的起笔转折都熟悉得刺眼:
“林琛将于2023年10月24日23点47分死亡。”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笔迹是他的。
百分之百是他的——那个“死”字最后一笔总会不经意拖长的毛病,他改了多少年都没改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哥,晨光教育的赵总改到下午三……”助理小唐的声音卡在半空。她看着他手里的纸,又看看他的脸,“林哥?你脸色好差。”
林琛把纸折回去,塞进抽屉。“没事。赵总改时间了?”
“啊,对,他说临时有个会……”小唐还在打量他。
“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打个电话。”
门关上。林琛重新抽出那张纸,对着光看。墨迹渗透纤维的晕染,笔尖在转折处轻微的劈叉……他闭眼,在脑子里倒推三天。
10月21日。上周六。他在干嘛?
上午见了客户,下午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晚上……晚上在家。一个人。没喝酒,没吃药,没梦游。
那这张纸是从哪来的?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杨锐。
他接起来,没说话。
“说话。”杨锐的声音带着警队里熬出来的沙哑。
“有件事。”林琛说,“需要你帮忙鉴定个东西。”
“笔迹?”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二十分钟后到你楼下咖啡厅。东西带上。”
电话挂断。
林琛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眼抽屉。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发到加密云相册。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最近写的几页会议记录,和预告信一起装进文件袋。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窗边。23楼,下面是早高峰刚过的街道。十月下旬的阳光很薄,风已经开始有凉意。
10月24日。大后天。
23点47分。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小唐从工位抬头:“林哥,你要出去?”
“嗯。赵总来了就说我临时有事,改明天。”
“可明天你排满了……”
“那就后天。”他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三十四岁,头发有点乱,眼眶下有淡青色的阴影——昨晚熬夜看案卷留下的。嘴唇抿得很紧,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对自己做了个口型:冷静。
咖啡厅在写字楼背面,这个点人不多。杨锐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他穿着便衣,黑色夹克,寸头,左眉骨那道疤在日光灯下很明显。
林琛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推过去。
杨锐没拆,从自己口袋里抽出另一张照片,反面朝上推过来。
“先看这个。”
林琛翻开照片。监控截图,有点模糊。一个穿深蓝色工服的男人背对镜头,正在往快递柜里塞东西。拍摄时间:10月21日下午3点12分。地点:他公司楼下的快递驿站。
“这是送预告信的人?”林琛问。
“不知道。”杨锐盯着他,“但昨天早上,西郊仓库发现一具尸体。男性,三十到三十五岁,死亡时间大概在10月20日到21日之间。死因是颈动脉被割开,一刀毙命,手法很专业。”
林琛等着下文。
“死者身上没身份证,但右手虎口有个纹身。”杨锐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一只乌鸦。简笔画,很小。”
林琛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五年前,‘暗夜寄件人’连环案,凶手代号‘渡鸦’,右手虎口有乌鸦纹身。”他一字一句说,“但那案子已经结了。凶手坠楼,尸体经过DNA比对确认。”
“对。”杨锐靠回椅背,“所以昨天技术科做了指纹比对。死者不是渡鸦。但纹身一模一样——连翅膀上那三道羽毛的走向都一样。仿的,或者……”
“或者是同一个人纹的。”林琛接上。
杨锐点头,这才拆开文件袋。他先看那几页会议记录,然后抽出预告信,展开,平铺在桌上。看了足足一分钟。
“笔迹鉴定我下午就能安排。”他抬起头,眼神很沉,“但林琛,你跟我说实话。这张纸,真不是你写的?”
“如果是我写的,我为什么要找你鉴定?”
“也许你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我没病。”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杨锐用食指敲了敲纸面,“技术层面,模仿笔迹到这种程度,需要大量的样本和练习。你最近有没有丢过笔记本?电脑有没有被黑?有没有人进过你家?”
“没有。至少我没发现。”
杨锐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预告信收起来。“尸体身份还没确认,但现场留了样东西。”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
这次是现场物证照。一只黑色工具箱,打开状态。里面没有工具,只有几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些零碎物品:一支用了一半的黑色签字笔,一叠裁切整齐的A4纸,还有一小瓶快干墨水。
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法医戴手套的手正在展开它——上面是空白的,但纸的右上角,有个很小的、用铅笔写的数字:“3”。
“工具箱是死者的?”林琛问。
“不确定。但工具箱上有血迹,和死者血型一致。而且箱子内外都被仔细擦拭过,没指纹。”杨锐顿了顿,“不过箱盖内侧,靠近锁扣的位置,有极淡的印痕。技术科用多波段光源扫出来,是半个指纹。你的指纹。”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正好切换到下一首,爵士钢琴,旋律慵懒得突兀。
林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喉咙发干。
“我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死人的工具箱上?”
“这也是我想问的。”杨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林琛,过去七十二小时,你到底在哪?见了谁?干了什么?我要详细到每小时。”
“我可以给你行程表,公司系统里有记录。但晚上在家那段时间,只有监控能证明。”
“你家楼道监控上周坏了,物业还没修。”杨锐说,“电梯监控只能看到你进出,看不到你进门后发生了什么。”
林琛放下杯子。“你认为我可能梦游出门,杀了个人,还在他工具箱上留了指纹,然后又给自己写了张死亡预告?”
“我认为一切都有可能。”杨锐盯着他,“尤其是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琛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如常。阳光很好,有对情侣手牵手走过。
“我需要看尸体。”他说。
“不行。”
“我是嫌疑人吗?”
“目前不是。但快了。”
“那就让我看。”林琛转回头,“如果工具箱上有我的指纹,那我至少该知道死者是谁。也许我见过他,只是不记得了。”
杨锐犹豫了。这是他罕见的犹豫时刻——在警队二十年,他很少拿不定主意。
“两小时。”他终于说,“我带你去看。但你得答应我,看完之后,接受心理评估。”
“我没病。”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林琛点头。杨锐起身结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风比刚才大了,卷起几片落叶。
上车前,林琛抬头看了眼自己办公室的窗户。23楼,从左数第七扇。窗帘拉着,但他记得出来时没拉。
“怎么了?”杨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事。”林琛拉开车门,“走吧。”
车子汇入车流。杨锐开车很稳,但车速不慢。电台在播路况信息,某某路段拥堵。林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倒带。
10月20日晚上他在做什么?看案卷,洗澡,睡觉。21日呢?见客户,回公司,下班,回家。22日,周日,他一整天没出门,叫了外卖。23日,就是昨天,正常工作。
没有空白,没有记忆断层。
那工具箱上的指纹是哪来的?
还有那张预告信——笔迹鉴定如果真说是他写的,那他该怎么解释?
“老杨。”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笔迹鉴定结果真是我写的。接下来会怎样?”
杨锐打了把方向盘,拐进支路。“我会申请对你进行保护性监禁,直到24号晚上12点。”
“然后呢?”
“然后如果到点你没死,我们再讨论下一步。”
“如果我真的在23点47分死了呢?”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杨锐扭头瞪他:“这种玩笑不好笑。”
“没开玩笑。”林琛说,“我只是在想,如果预告是真的,那凶手是谁?一个死人?还是一个我根本不记得的、有我的指纹、还能模仿我笔迹的人?”
杨锐没回答。车子驶进市局大院,停在刑侦楼后门。
“记住,”他熄火,转头看着林琛,“进去之后,只听,只看,别说话。法医那边我打过招呼,但其他人不知道你是谁。明白?”
“明白。”
他们从后门进去,走消防楼梯上三楼。楼道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混合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杨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刷了门禁卡。
里面是条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停尸房在走廊尽头。
杨锐推开其中一扇门,冷气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中间是不锈钢解剖台,顶上无影灯亮着。台子上盖着白布,下面是人形轮廓。
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在旁边操作电脑,听见动静抬起头。
“杨队。”是个年轻女法医,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很冷静的眼睛。
“小周,人我带过来了。”杨锐侧身,让林琛进去,“就看看,不说话。”
周法医打量了林琛一眼,没多问,走到解剖台边,掀开白布一角。
尸体已经做过初步解剖,胸腹有缝合的Y字形切口。男性,三十出头,脸颊瘦削,眼眶深陷。脖子上那道伤口很深,几乎能看到颈椎。
但林琛的目光定在尸体的右手上。
虎口处,乌鸦纹身。简笔画,翅膀上三道羽毛,和卷宗照片上一模一样。
“能看看工具箱吗?”他问。
周法医看向杨锐。杨锐点头。她从旁边的物证台上提起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是那只黑色工具箱。
林琛隔着袋子看。很普通的工具箱,五金店常见的那种。箱盖内侧靠近锁扣的位置,技术科贴了张红色标签,标出指纹位置。
“能打开吗?”他问。
“已经取证完了,可以。”周法医戴上手套,解开密封袋,小心地打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和照片上一样:签字笔,A4纸,墨水。还有那张空白纸,右上角铅笔写的“3”。
林琛盯着那个数字。“其他现场还发现类似的东西吗?”
“没有。”杨锐说,“就这个。”
“那‘3’是什么意思?第三个受害者?还是第三天?”
“都有可能。”
林琛伸手,隔着手套袋拿起那叠A4纸。普通80克复印纸,边缘裁切整齐。他数了数,十张。最上面一张有极淡的压痕,像是上一张纸写字时留下的印记。
他把纸举到灯光下,调整角度。压痕很浅,但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将于……死亡。”
他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杨锐察觉到了。
“这张纸,”林琛说,“是垫在预告信下面写的。字迹压痕能对上。”
他把纸装回密封袋,放回物证台。然后走到解剖台边,低头看那张脸。
死者闭着眼,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安详。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伤口,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我们见过。”林琛忽然说。
杨锐和周法医同时看向他。
“什么?”
“我见过他。”林琛指着尸体的左耳,“耳垂上有颗很小的痣。上周四,10月19日,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咖啡,他排在我后面。我掏零钱时硬币掉了,他帮我捡起来。就说了句‘谢谢’、‘不客气’,然后他先走了。”
杨锐迅速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之前那张监控截图,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是他吗?”
林琛对比了一下。“很像。但监控太糊了,不能确定。”
“便利店有监控吗?”
“有。但过去这么多天,可能已经覆盖了。”
杨锐已经开始打电话:“小刘,查卓越大厦楼下便利店,10月19日……对,全天监控都要,尽快!”
挂断电话,他看向林琛:“你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下午四点左右。我开完会出来买咖啡。”
“他穿了什么?”
“深灰色夹克,牛仔裤。背了个黑色双肩包。”
“工具箱呢?”
“没注意。但如果有,应该能装进双肩包。”
周法医突然开口:“死者胃内容物检测显示,最后一餐是在10月20日晚上7点到9点之间吃的。牛肉面,加了香菜。死亡时间在21日凌晨1点到3点之间。”
10月20日晚上。林琛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然后回家。便利店偶遇是19日,也就是说,那之后一天,这人就死了。
而死前几小时,有人用他的笔迹写了死亡预告。或者,就是他本人写的?
“工具箱上的指纹,”林琛问,“是新鲜的还是旧的?”
“表层有灰尘,指纹印在灰尘上,是新鲜的。”周法医说,“应该是近期接触留下的。”
近期。是多近?
杨锐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他挂断电话,看向林琛,“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你现在跟我去技术科。”
“结果是什么?”
杨锐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预告信上的字,百分之百是林琛亲笔写的。
鉴定误差率低于千分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