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走廊比停尸房还冷。
不是温度,是那种仪器低鸣、荧光灯惨白、所有人都压着嗓子说话的冷。杨锐刷卡推开3号实验室的门,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正对着显微镜调整焦距。
“陈工,结果出来了?”杨锐问。
姓陈的技术员抬起头,看见林琛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杨队。鉴定结果在这。”他递过来一份刚打印的报告,还带着打印机微热的温度。
杨锐没接,示意林琛自己看。
林琛接过报告。首页是技术鉴定结论,黑体加粗:
“经笔迹特征比对分析,送检样本A(死亡预告信)与样本B(林琛日常笔迹样本)在书写习惯、笔压规律、连笔特征等372个比对点上高度一致。符合同一人书写特征。鉴定误差率小于0.3%。”
下面附了十几页的细节比对图,用红色箭头标出相同特征点:“死”字最后一笔的拖长,“于”字钩笔的顿挫,“23”数字连笔的弧度……
每个红箭头都像根针,扎进眼睛。
“有没有可能是模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正常。
陈工推了推眼镜。“理论上,高精度模仿可以做到七八成像。但笔迹鉴定不止看字形,还看笔压动态——写字时笔尖对纸面的压力变化,会形成特殊的墨水渗透模式。这个很难模仿,因为每个人握笔的力度习惯是肌肉记忆,几十年形成的。”
他调出电脑上的波形图,两个曲线几乎重叠。“看,这是预告信上‘林’字的笔压波形,这是你会议记录上同一个字的波形。峰值、谷值、变化节奏,相似度97.8%。要模仿到这个程度,需要知道你写字时每一笔用多少力,什么时候提笔,什么时候顿笔……”
“所以结论是,这封信就是我写的。”林琛打断他。
陈工看向杨锐。杨锐点头:“直说。”
“是。”陈工说,“以现有技术手段判断,这封信是你亲笔所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用你的手写字。”陈工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补充道,“或者,你被深度催眠,在无意识状态下写的。但催眠状态下笔迹通常会有变化,因为肌肉控制不同。这份样本……看不出异常。”
无意识状态。
林琛想起那个空白的工具箱,那张写着“3”的纸。如果他在无意识状态下碰了工具箱,留下指纹,又写了预告信……
“能做催眠鉴定吗?”他问。
“市局没这个项目,得找专业的司法心理鉴定机构。”杨锐说,“但如果你真被催眠了,催眠者是谁?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动机是什么?”
是啊,动机是什么?如果只是想杀他,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还有件事。”陈工从抽屉里拿出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预告信原件,“我用多波段光源扫了信纸,发现点东西。”
他把证物袋放在光板灯上,打开特定波长的紫外光。纸面上浮现出几行极淡的、铅笔写的字迹,像草稿:
“10.24 23:47 林琛 死”
“不对,要正式”
“林琛将于……死亡”
“落款日期?提前三天”
“10.21”
铅笔字迹很轻,有些地方被黑色签字笔覆盖了。但能看出,写信人打了草稿,修改过措辞。
“铅笔字迹和签字笔字迹是同一个人的。”陈工说,“笔压特征一致。也就是说,这封预告信,是写信人现场打草稿、修改、然后定稿写成的。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现场写。意味着写信人当时就在某个地方,拿着这张纸,铅笔打稿,觉得不满意,涂改,最后用签字笔正式写下那句话。
“能看出书写环境吗?”杨锐问。
“纸背面有极轻微的纹理压痕。”陈工把信纸翻过来,在侧光下能看到细微的平行纹路,“像是垫在某种有纹理的硬面上写的。木纹?或者塑料桌垫。”
林琛脑子里闪过自己办公室的桌面——光面玻璃,没纹理。家里书桌是实木,有木纹。但木纹太常见了。
“工具箱里那张纸,”他突然想起,“右上角的‘3’,是什么笔写的?”
“铅笔。2B铅笔,和这上面的草稿笔迹同款。”陈工说,“但铅笔字迹太淡,无法做笔压分析,只能判断笔芯硬度相同。”
杨锐的手机震了,他看了眼屏幕,走到窗边接电话。几句话后,他脸色更难看了。
“便利店的监控,”他挂断电话,看向林琛,“19日下午4点08分,你确实在店里。排在你后面的人,是他。”
他调出手机照片,是监控截图。林琛正在柜台前掏零钱,一枚硬币掉在地上。他身后站着的男人,就是停尸房里的那张脸。深灰色夹克,黑色双肩包,正弯腰帮他捡硬币。
截图放大,能看清男人右手虎口——纹身被袖口遮住一半,但乌鸦翅膀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离开便利店后去了哪里?”林琛问。
“往东走了,下一个路口监控坏了。但20日晚上,西郊仓库附近的交通摄像头拍到他一次。”杨锐又调出一张照片,是街拍画面,很糊。男人背着双肩包,正走进一家小旅馆。“我们的人已经去那家旅馆了,很快有消息。”
“旅馆?”林琛皱眉,“他不是本地人?”
“身份证登记的名字是张伟,河北籍。但真的张伟三年前就车祸去世了。假身份。”
假身份,假纹身,工具箱里有模仿笔迹的工具,死在预告信寄出的同一天。
“他要模仿我的笔迹,”林琛慢慢说,“但还没开始模仿,就死了。然后预告信还是寄出来了。所以,写信的是另一个人。”
“或者,”杨锐盯着他,“写信的就是你。你在杀他之前,或者之后,写了这封信。工具箱上的指纹,是你在处理箱子时留下的。”
“动机呢?我为什么要杀一个想模仿我笔迹的人?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写死亡预告?”
“也许你发现他在模仿你,起了冲突。也许……”杨锐顿了顿,“你有精神问题,但自己不知道。人格分裂,或者间歇性失忆。那个人可能是你的治疗师,或者知情者,你杀他灭口。”
这解释很合理。太合理了。林琛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也许真是这样。
“我需要做精神评估。”他说。
“已经安排了。下午三点,市精神卫生中心,找王主任。”杨锐看了眼表,“现在十二点,你先吃饭,然后我送你去。”
“我要回趟公司。”
“不行。”
“我有客户资料在办公室,下午的会得推掉。而且,”林琛看着杨锐,“如果真有人要杀我,公司可能也有线索。至少,我得看看谁给我寄的快递。”
杨锐犹豫了。这是警察的职业病——既想保护潜在受害者,又不想放过任何破案线索。
“半小时。”他最终让步,“我跟你上去。你拿东西,我看看现场。”
卓越大厦23楼,午休时间,大部分人出去吃饭了。前台小唐正一边吃沙拉一边刷手机,看见林琛和杨锐一起进来,愣了一下。
“林哥,你不是说下午不回……”
“拿点东西就走。”林琛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
杨锐停在前台:“小唐是吧?21日下午,是你值班?”
“啊,对。”小唐放下筷子,有点紧张。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有个快递员来送了个盒子,记得吗?”
“快递?每天好多快递呢……”小唐努力回忆,“啊,好像有。戴帽子口罩那个?他把盒子放这就走了,也没让我签收。”
“他说话了吗?”
“没。就指了指盒子,摆摆手,意思是放这儿,然后就走了。”
“身高体型?有什么特征?”
“嗯……一米七多?有点瘦。走路好像有点歪,右肩低一点?其他没注意,我在看视频。”小唐有点不好意思。
杨锐看了眼林琛——和监控里的观察一致。
林琛已经进了办公室。他先看了眼窗帘——是拉着的。他记得早上离开时没拉。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反光,看不见什么。他重新拉好,转身扫视房间。
一切如常。办公桌,书架,沙发,茶几。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文件夹。突然停住。
第三层,从左数第七本文件夹,标签是“2023第三季度报告”。但它的位置……往前凸出了半厘米。
他每天都会整理书架,所有文件夹必须对齐。这是强迫症,从小养成的习惯。
他抽出那份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正常的季度报表。但最后一页,纸角有轻微的折痕——他从不折角,用书签。
“怎么了?”杨锐走进来。
“有人动过我的东西。”林琛说,“文件夹位置不对,纸有折痕。”
杨锐立刻警觉:“少了什么吗?”
“还没看。”林琛快速翻阅其他文件,电脑,抽屉。现金、公章、客户合同都在。但当他打开最底下上锁的抽屉时,手停住了。
里面有个牛皮纸档案袋,是他私人的东西。袋口原本用红色棉线缠了三圈,打的是他特有的水手结。
现在,结被打开了。重新系了个简单的单结。
他抽出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些老照片,和几份剪报。最上面一张是合影,十年前拍的,他和几个大学同学的毕业照。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名字和日期。
但钢笔字迹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记忆会骗人。”
铅笔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但又希望被人发现。
“这是什么?”杨锐凑过来看。
“我大学时的东西。”林琛盯着那行字,“有人翻过,还留了句话。”
杨锐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照片,对着光看。“铅笔痕迹很新,石墨反光。最近几天写的。”
“记忆会骗人……”林琛重复这句话。是说他的记忆不可靠?暗示他忘了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记忆有问题?断片,或者记混事情?”杨锐问。
“没有。”林琛说完,顿了一下,“至少,我没意识到。”
杨锐拍下照片和那行字,把档案袋装进证物袋。“这个我带走。还有,你今天别住家里了,我给你安排个安全屋。”
“如果真有人能进我办公室翻东西,安全屋就安全吗?”
“至少不在明处。”
林琛没反对。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公司内部的访客登记系统。21日全天,只有两个客户预约,都有人接待。但系统日志显示,21日凌晨2点14分,有人用他的管理员账号登录过,权限维持了三分二十七秒。
“我的账号在凌晨被登录了。”他说。
杨锐立刻过来看屏幕:“能查登录IP吗?”
“内网IP,显示是公司内部网络。但那个时间,大楼只有保安在。”林琛调出安保巡更记录,21日凌晨2点到3点,保安在巡查B座,A座这层没人。
“监控呢?”
“这层走廊监控上个月就报修了,物业一直没来换。”林琛关掉电脑,“有人很了解这里的漏洞。监控坏了,保安巡查有空档,我的密码……”
“你密码是什么?”
“我生日加名字拼音。很容易猜到。”
杨锐揉了揉眉心。“林琛,你现在处境很危险。这个人能模仿你笔迹,能进你办公室,能登录你账号,还杀了个人。而你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有几个。”
“我知道。”林琛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钱包,“所以更得把他找出来。在24号之前。”
“如果24号只是幌子呢?如果对方想在这之前就动手?”
“那我们已经浪费两天了。”林琛走向门口,“走吧,先去吃饭,然后去精神卫生中心。我希望我是疯子,至少疯子不用死。”
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但杨锐没笑。
电梯里,林琛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头发该剪了。一个普通的危机公关顾问,为什么会被卷进这种事?
记忆会骗人。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过去一周的每一个细节。早餐吃的什么,见了哪些客户,说了什么话,晚上做了什么梦……
没有任何异常。
但也许,异常就藏在“没有异常”里。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厅里人来人往。白领们提着外卖匆匆走过,保安在打哈欠,一切如常。
林琛走出大厦,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下意识看了眼手表:12点47分。
距离预告的死亡时间,还有59小时。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三秒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响起:
“林先生,预告信收到了吧?”
林琛停下脚步。杨锐立刻回头,用口型问:谁?
林琛摇头,按下录音键。“你是谁?”
“一个提醒你的人。”电子音说,“记忆会骗人,但身体不会。看看你的右手手腕。”
林琛立刻撸起袖子。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红痕,像被什么细线勒过。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有的。
“这是什么?”他问。
“锚点。”电子音说,“催眠的锚点。下次你看到乌鸦图案时,它会启动。到时候,你会做该做的事。”
“什么事?”
“写下真正的预告信。”电子音顿了顿,“给你自己的。”
电话挂断。
林琛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杨锐已经冲过来:“谁打的?说了什么?”
林琛把录音放给他听。听到“催眠的锚点”时,杨锐脸色变了。
“他什么时候催眠你的?在哪?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林琛看着手腕上的红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主任是催眠治疗专家,下午让他看看。”杨锐拉开车门,“上车。从现在起,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视线。”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林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
记忆会骗人。
但身体不会。
手腕上的红痕,工具箱上的指纹,预告信上的笔迹。
都是身体留下的证据。
证明有什么事情,真的发生过。
只是他忘了。
而他必须在24号之前,想起来。
否则,他就真的会死。
死于自己亲手写下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