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地下三层有股特殊的味道。
消毒水、旧纸张,还有一种淡淡的甜味——是某种镇静熏香,用来安抚情绪失控的病人。林琛跟着杨锐穿过长长的白色走廊,两侧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只有门牌号:催眠治疗一室、二室、三室……
杨锐在306室前停下,敲门。里面传来温和的男声:“请进。”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普通的心理咨询室。米色沙发,木质茶几,书架上是心理学专著。窗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浅灰色毛衣——是王主任。
“杨队,林先生,请坐。”王主任没起身,只是做了个手势。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稿子,但每个字都清晰。
林琛在沙发上坐下,杨锐站在门口,没坐。
“情况杨队简单跟我说了。”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林先生,我需要你配合做个初步评估。可能会涉及一些隐私问题,你介意吗?”
“不介意。”
“好,那我们开始。”王主任翻开笔记本,却没看,“首先,关于那封预告信——在得知笔迹鉴定结果后,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可能。我不可能写那种东西。”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如果我写了,我会记得。但我没有任何相关记忆。”
王主任点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人每天会产生大量记忆,但能留存的不足百分之一。有些事我们做了,但很快就忘了。比如你今早出门时先迈的哪只脚,记得吗?”
林琛愣了一下。“不记得。”
“对。但你的身体记得。”王主任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先生,你最近有没有经历过‘时间丢失’?比如,你看表是下午三点,再抬头就四点了,中间一个小时完全没印象?”
“没有。”
“有没有做过特别清晰的梦,醒来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偶尔。但谁都有吧。”
“频率呢?一周几次?”
林琛想了想。“两三次?我工作压力大,多梦正常。”
王主任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杨队说你手腕上有道红痕,说是催眠的‘锚点’。能给我看看吗?”
林琛撸起袖子。红痕还在,很淡,像被细线勒了几个小时留下的。位置在右手腕内侧,脉搏上方。
王主任戴上手套,凑近仔细看。“是勒痕,但不是普通绳子。看,痕迹边缘很整齐,没有摩擦毛边。像是用有弹性的细胶带或硅胶圈勒的,力度均匀,时间不长,大约两到三小时。”
“能看出是什么时候弄的吗?”
“根据颜色和消退程度,24到48小时之间。”王主任抬头看他,“也就是说,大概在10月21日到22日之间。你有印象吗?”
21日,预告信寄出的那天。22日,周日。
“没有。”林琛说。
“好。现在我们做个简单的敏感度测试。”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个银色怀表,链子很长。“我需要你盯着表盘,放空思绪。只是测试,不会催眠你。可以吗?”
林琛看了眼杨锐。杨锐点头。
“可以。”
王主任捏着表链,让怀表悬垂在林琛眼前三十厘米处。“盯着表盘中心,不要眨眼,听我的声音。你可能会有点困,这很正常……”
怀表开始缓慢摆动。左,右,左,右。银色的表壳反射着顶灯的光,晃得人眼花。
“你的呼吸在变慢……对,很好……现在想象你在一部向下的电梯里,楼层数字在递减……10……9……8……”
林琛盯着摆动的怀表,意识确实开始模糊。但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在这里被催眠,尤其是现在。
“7……6……5……”
“停。”林琛突然说。
怀表停了。王主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怎么了?”
“我感觉不舒服。”林琛移开视线,“能换个方式吗?”
“当然。”王主任收起怀表,很自然,没有追问。“那我们聊聊别的事。林先生,你对乌鸦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或者,对乌鸦图案?”
电话里说:下次你看到乌鸦图案时,它会启动。
“没有。”林琛说。
“任何感觉都没有?比如厌恶,恐惧,或者……亲切?”
“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锚点’触发通常需要特定刺激。视觉、听觉、触觉,甚至某个词语。”王主任从书架里抽出一本画册,翻到某一页,推到林琛面前。
页面上是幅油画,黑白的,画着一只停在枯枝上的乌鸦,眼睛是血红色的。
林琛盯着那幅画。一秒,两秒,三秒。
手腕上的红痕突然开始发痒。不,不是痒,是麻。像有微弱的电流从红痕处扩散,沿着手臂往上爬。他控制不住地想挠,但手刚抬起来,就僵在半空。
“林先生?”王主任的声音。
林琛听不见了。他盯着乌鸦血红的眼睛,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写下日期。
写下时间。
写下你的名字。
写下“死”。
他抓起茶几上的笔,扯过王主任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下,开始写字:
“10.24 23:47 林琛 死”
“林琛!”杨锐冲过来,想抢他的笔。
但林琛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把推开杨锐,继续写。这次是完整的句子:
“林琛将于2023年10月24日23点47分死亡。”
笔迹。和预告信一模一样。
写完后,他手一松,笔掉在地上。人瘫在沙发里,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
杨锐捡起笔记本,看着那行字,脸色铁青。他转向王主任:“这是怎么回事?”
王主任已经站了起来,表情严肃。“深度催眠后暗示。他被植入了触发指令——看到乌鸦图案,就会进入书写状态,写下预告内容。”
“能解除吗?”
“需要知道具体的催眠指令和解除指令。而且……”王主任看着林琛手腕上的红痕,“这个‘锚点’是物理刺激和视觉刺激的双重触发。对方是专业人士,手法很老练。”
林琛还在喘。刚才那几秒钟,他像被夺走了身体控制权。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写字,但感觉那手不是自己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指令,像编程好的代码。
“我不记得被催眠过。”他嘶声说。
“深度催眠通常会伴随记忆抑制。被催眠者不记得催眠过程,甚至不记得催眠师的脸。”王主任坐回椅子,“林先生,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心理医生、催眠师,或者任何提供‘放松治疗’、‘压力管理’服务的人?”
“没有。我连按摩都不做。”
“那有没有参加过什么需要签保密协议的活动?讲座,培训,甚至……临床试验?”
林琛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他接了个案子,帮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处理负面舆情。那家公司正在做某种“记忆巩固”的临床试验,需要健康志愿者。公司副总曾半开玩笑地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报酬很高。
他当时拒绝了。但……有没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被当成了试验品?
“林琛?”杨锐盯着他。
“没事。”林琛摇头。现在说这个还太早,需要证据。“王主任,这种催眠,能做到让人在无意识状态下模仿别人笔迹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被催眠者本身有模仿能力。而且,笔迹模仿是精细动作,需要大量练习。催眠可以解除心理障碍,但不能赋予技能。”王主任顿了顿,“但如果你本来就会模仿笔迹……”
“我不会。”林琛说。
“你确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林琛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上小学时,他为了帮同桌逃过家长签字,模仿过同桌父亲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后来被老师发现,罚站了一下午。
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模仿签字和模仿一封信的完整笔迹,是两码事。
“我需要做记忆回溯。”他说。
“不行。”王主任和杨锐同时开口。
“太危险。”王主任解释,“在不知道催眠指令的情况下强行回溯,可能触发更深层的暗示,甚至导致精神崩溃。”
“那怎么办?等到24号,看我会不会死?”
“我们需要找到催眠你的人。”杨锐说,“王主任,从专业角度,这种人有什么特征?”
“年龄三十岁以上,有心理学或医学背景,接受过正规催眠培训。可能从事心理咨询、精神科医生、催眠治疗师,或者……特殊行业。”王主任看了杨锐一眼,“比如,审讯专家。”
审讯专家。杨锐脸色变了。
“你是说,可能是我们系统内的人?”
“或者曾经是。”王主任说,“这种手法,不是普通催眠师能掌握的。需要对人脑的认知控制有深入研究,而且……有实战经验。”
实战经验。意思是,对人用过。
杨锐的手机震了。他看了眼屏幕,走到窗边接电话。几句话后,他挂断,走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旅馆查到了。死者用的假身份证登记,住了三天,20号晚上十一点退房。但前台说,20号下午,有人来找过他。”
“谁?”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西装。说是死者的‘医生’,来给他送药。前台没登记身份证,但监控拍到了侧脸。”杨锐调出手机照片。
照片是监控截图,有点糊。男人侧对着镜头,能看清金丝眼镜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能看清脸吗?”林琛问。
“看不清。但身形和走路姿势……有点眼熟。”杨锐把照片放大,“我让技术科做人像比对,但需要时间。”
王主任突然说:“能把照片发给我吗?我想看看。”
杨锐发了过去。王主任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抬头:“这个人,我可能见过。”
“谁?”
“大概半年前,市里举办过一次‘司法心理学前沿研讨会’,他是特邀嘉宾之一。姓……姓陈?还是程?我记不清了。但他在会上做了关于‘催眠在犯罪预防中的应用’的报告,观点很激进,当时引起不少争议。”
“有名单吗?参会名单?”
“有,但我得回办公室查。”王主任站起来,“你们稍等,我马上回来。”
他匆匆离开房间。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林琛和杨锐。
杨锐盯着林琛手腕上的红痕。“你确定,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可疑的事?”
林琛闭上眼,努力回忆。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大概两个月前,他因为长期失眠,去一家私人诊所做过一次“睡眠咨询”。诊所不大,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医生姓吴,五十多岁,说话很温和。咨询过程中,吴医生让他盯着一个摆动的钟摆,说是“放松训练”。
那次之后,他确实睡了几个好觉。但后来工作忙,就没再去。
“我做过一次睡眠咨询。”他说。
杨锐立刻掏出笔记本:“时间?地点?医生名字?”
“大概是八月底,具体日期不记得了。诊所叫‘安和心理’,在万达广场B座。医生姓吴,吴医生。”
杨锐记下,立刻打电话安排人去查。挂断后,他看向林琛:“还有吗?”
“暂时想不起了。”
“那个临床试验呢?你刚才犹豫了。”
林琛顿了顿,还是说了生物科技公司的事。杨锐听完,眉头紧锁。
“公司叫什么?”
“‘新纪元生物’。做脑机接口和记忆研究的。”
杨锐又记下。“这家公司我会查。但林琛,如果真涉及人体试验,事情就复杂了。你可能不是唯一的目标。”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有一批人被催眠,被植入指令,在特定时间触发,做特定的事。”杨锐压低声音,“像定时炸弹。”
林琛感到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预告信可能不是要杀他,而是启动他的指令。启动后,他会去做什么?杀人?放火?还是……传递某种信息?
门开了,王主任拿着一份打印的名单回来。
“找到了。研讨会参会名单,特邀嘉宾第三位:陈谨言,四十二岁,前市公安局心理顾问,三年前离职。研究方向:犯罪心理学、催眠审讯、记忆重构。”
杨锐一把抢过名单,盯着那个名字。“陈谨言……我认识他。他确实在局里干过,但后来因为一起案子被停职调查,然后就辞职了。那案子……”
他突然停住了。
“什么案子?”林琛问。
杨锐看向他,眼神复杂。“五年前,‘暗夜寄件人’连环案。陈谨言是专案组的心理顾问。但案子结案前,他突然被调离,理由是‘违反办案纪律’。后来传闻说他私下接触凶手,试图做心理侧写,但方法有问题。”
暗夜寄信人。渡鸦。
工具箱上的乌鸦纹身,预告信,催眠……
“他现在在哪?”林琛问。
“不知道。离职后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去了私人机构。”杨锐盯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脸,“但如果真是他……”
话没说完,林琛的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今晚九点,西郊废弃印刷厂。一个人来。带笔和纸。”
发信人号码,和中午那个电话一样。
林琛把手机递给杨锐。杨锐看完,立刻拨回去。关机。
“不能去。”他说。
“必须去。”林琛站起来,“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知道我被催眠的事,甚至可能知道谁干的。”
“也可能是陷阱。他可能就在等你落单,然后启动催眠指令,让你自杀,或者杀人。”
“那就在我身上装监听,定位,你带人在外面埋伏。但我必须去见他。”林琛盯着杨锐,“老杨,这是我自己写的死亡预告。我得知道,我是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要写它。”
杨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气。“装备我准备。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退。哪怕只是头晕,想睡,或者看见乌鸦图案,马上按警报。”
“好。”
王主任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林先生,如果你今晚要去见他,我建议你现在做个简单的抗暗示训练。虽然不能解除催眠,但至少能提高你的意识抵抗力。”
“怎么做?”
“很简单。我会给你一个心理暗示,让你在感觉被控制时,默念一句话,能暂时清醒几秒。但只有几秒,你必须在那几秒内脱离触发环境。”
“什么话?”
王主任看着他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不是我’。”
“默念这句话,能让你从被控制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在被控制’。但记住,只有几秒。之后,催眠指令会重新占据上风。”
我不是我。
林琛默念了一遍。很别扭,但记住了。
“现在,我需要你放松,我帮你植入这个暗示。”王主任又拿出怀表。
这次,林琛没拒绝。
他盯着摆动的怀表,听着王主任平缓的声音,意识渐渐下沉。但在彻底沉下去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催眠他的人,也能植入“我不是我”这个暗示呢?
那这句话,就不是救命稻草。
而是另一个陷阱。
但已经来不及多想了。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王主任最后的声音:
“记住,今晚九点,你不是去见他。”
“你是去见你自己。”
“那个被藏在记忆深处的,写下死亡预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