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的梅香还未散尽,便被一股刺骨的冷意冲得七零八落。
雾怜抱着怀中滚烫的孩儿,指尖刚触到那枚系在脚踝的银铃,便被一股反震之力弹得心头一麻。
雾馨焤遽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她怀里,小脸涨得通红,眉头紧紧拧着,原本安静的孩儿此刻不住轻颤,细弱的呜咽闷在喉咙里,每一声都攥得人心口发紧。
“焤遽……”
雾怜声音发紧,小心翼翼将彩门气脉探入孩儿体内,触到的却不是天命初醒的安稳,而是煞气入体、双生共鸣被强行扯动的剧痛。
她猛地抬眼,望向江南的方向,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是鱼彩。
是她藏在江南、从未敢让旁人知晓的长子,出事了。
双生同命,一损俱损。
北地一丝煞气扰动,便会顺着命魂牵往江南;可江南那端若受了凶险,北地的孩儿便要替他承受半数痛楚。
墨水云熙修为深厚,布下重重暗卫,怎么会护不住一个尚未觉醒的婴孩?
“雾潜!”雾怜沉声唤道。
隐在门外的暗卫瞬间单膝跪地:“主母。”
“立刻传信江南,问清鱼彩境况!一炷香内,我要确切消息,迟一步,提头来见。”
“是!”
雾潜身影一闪,消失在廊下。
屋内只剩下孩儿微弱的喘息,和银铃越来越急促刺耳的声响。
叮——叮——叮叮叮叮——
铃声不再清脆,反倒带着裂帛般的涩意,像一根细弦,生生拉扯着两道幼小魂灵。
雾怜将孩儿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他滚烫的额头,眼眶微微发红。
她执掌彩门,御煞除祟,挡过百年仇敌,面对刘府大房的刁难倾轧,从未怕过,从未退过。
可此刻抱着痛到无法出声的孩儿,她第一次尝到彻骨的无力。
是她把鱼彩送走,是她为守住双生秘密让骨肉分离,是她自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却还是让仇敌钻了空子,让两个孩子一同受罪。
“是母亲不好……”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扎心,“是母亲没护住你们。”
怀中的孩儿似有感应,小手猛地抓住她的衣襟,指甲浅浅嵌进布料,小小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颤抖。
银铃之声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雾怜心口猛地一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强行咽了回去。
母子连心,孩儿痛,她亦痛。
两道微弱却紧紧相连的魂灵,一道在北地痛得蜷缩,一道在江南被逼至绝境,痛楚顺着命线汇在一处,狠狠砸在她心上。
就在这时,袖中传讯玉符猛地亮起,光芒忽明忽暗,裹着江南那边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雾怜指尖一颤,立刻激活玉符。
墨水云熙低沉沙哑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
“主上,对不住……我中计了。对方引开我大半气力,鱼彩他……被煞气侵了魂根。”
魂根二字,重如千斤,狠狠砸在雾怜心上。
那是与生俱来的根本,是双生天命所系,是血脉相连的命脉。
侵了魂根,不是痛一时,是损一世,是一生都要被煞气缠缚,不得安宁。
“你答应过我,护他周全。”
雾怜声音冷得像冰,却抑制不住发颤。
“对方冲着双生命格而来,”墨水云熙字字自责,“他们知道,动了鱼彩,北地这一个必乱,你也必乱。他们要的从不是一个孩子的命,是你们母子三人的魂。”
雾怜闭上眼,一行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焤遽的小脸上。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人心最恶的一面。
对方从不想一击致命,只想钝刀割肉。
让鱼彩魂根受损,一生困于煞气;让焤遽千里承痛,稚龄便受煎熬;让她这个母亲,眼睁睁看着一切,却无力回天。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刀。
“我知道了。”
雾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之下是翻涌欲出的绝望与狠戾,“云熙,守住他,哪怕赔上一身修为,也给我守住。”
“我必守到最后一刻。”
玉符光芒散去,屋内重归死寂,只剩孩儿微弱的呼吸,和银铃有气无力的轻响。
雾怜缓缓睁眼,眸中无泪,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她低头看着怀中痛到昏睡、却依旧眉头紧锁的孩儿,指尖轻轻拂过他眉心因痛楚浮现的红痕。
“焤遽,你疼对不对?”
“你兄长在江南,比你疼十倍。”
“他那么小,不会说话,不会哭,只能硬生生扛着。”
她每说一句,心便往下沉一分。
世人都赞她美强狠绝,赞她是彩门最厉害的掌权人,能御阴阳,定凶煞。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连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护不住。
一个藏在江南,魂根残破,前路漆黑;一个带在身边,煞气缠身,日夜受痛。
她所谓的周全安排,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刘府大房的流言还在四处蔓延,说她的孩儿带煞克亲,说她不祥,说这孩子生来便是祸端。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被他们唾骂的孩子,只是在替远方从未相见的兄长,扛下一半死劫。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想安稳长大,只是想守在娘亲身边。
可连这一点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雾怜将孩儿轻轻放回软榻,小心翼翼松开那枚银铃。
银铃入手冰凉,铃身已隐隐出现一道细不可查的裂痕,那是双生命魂受损,连带着信物一同崩裂的痕迹。
铃碎,魂牵。
一子痛,一子惊。
一母心,千刀凌。
她指尖抚过那道裂痕,只觉两道交错的痛楚扑面而来,一道来自北地,一道来自江南,清晰得让她浑身发冷。
雾怜缓缓起身,背影挺直如剑,却藏着破碎的决绝:
“你们放心,这份痛,母亲不会让你们白受。”
“伤我儿者,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算计我双生者,我必让他,魂飞魄散。”
她转身望向窗外,天色已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入,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软榻上的孩儿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呓语,像是在呼唤远方的兄长。
那枚裂了纹的银铃,再无清脆声响,只剩断续如呜咽的余音,在屋内久久不散。
江南烟雨朦胧处,另一道小小身影静静躺在暖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魂灯明灭不定。
守在一旁的墨水云熙垂首而立,周身戾气翻涌,却掩不住眼底深深的无力。
北地落梅院内,母亲立于窗前,一身傲骨,满心是刀。
她赢过天,赢过地,赢过世间无数邪祟仇敌。
可这一次,她输给了身为母亲的软肋,输给了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两个孩儿。
铃已碎,魂已牵。
痛已至,刀已落。
这场以命为局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便先断了她心头最软的两处温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