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小院的气氛，自银铃裂响那刻起，便沉得如同浸了冰。
雾馨焤遽昏昏沉沉睡在软榻上，小眉头依旧拧着，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原本清脆的银铃裂了一道细痕，安安静静悬在他脚踝，再没发出过半声响动，却像一块重石，压得满室窒息。
雾怜坐在榻边，一瞬不瞬盯着孩儿的脸，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
彩门气脉缓缓探入，只触到一片紊乱驳杂的气息，煞气如同毒藤，缠在稚嫩的魂根之上，明明微弱，却偏偏拔不掉、斩不断，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疼。
双生同命。
江南鱼彩受多少苦，北地的焤遽便要跟着受一半。她连替都替不得。
她这一生，要强惯了，执掌彩门，行走阴阳，见惯凶煞恶邪，从未对谁低过头，可面对两个孩子无声的痛楚，她所有的强硬都像被戳破的纸，一戳就碎。
她可以对敌人狠绝，对阴谋冷眼，却扛不住孩儿一声微弱的痛哼。
“主母。”
雾潜的声音在门外压低响起，带着几分凝重。
“进来。”
暗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头压得很低：“江南那边又有密信传来，墨水大人说，鱼彩小公子魂根受损，暂时稳住了性命，但……往后怕是要常年被煞气缠身，稍有不慎，便会引动旧伤，甚至影响根基修行。”
雾怜闭了闭眼。意料之中的答案，依旧刺得她心口发疼。
那是她的长子，是她忍痛送走、护在千里之外的孩子，从今往后，却要带着一身暗疾，活在煞气阴影之下。
“我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紧江南，一有异动，立刻回报。另外，加派三倍人手，暗中护住江南那处院落，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随便靠近。谁敢擅闯，格杀勿论。”
“是。”
“还有。”雾怜忽然开口，眸底掠过一抹寒厉，“刘府内那些乱嚼舌根、散播流言的人，你去处理。不必声张，也不必闹出人命，只需让他们……永远闭住嘴。谁牵头，先动谁。”
雾潜心头一凛。他跟随雾怜多年，最清楚这位主母平日里看似温和，可一旦触及底线，手段有多冷硬。
大房这一次，是真的把人逼到绝路了。
“属下明白。”
暗卫退去，小院重归安静。
雾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株落梅。
枝上残花已谢，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里微微晃动，像极了她此刻翻搅不宁的心绪。
百年前的旧怨，终究还是追到了眼前。
彩门当年遭人暗算，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无数族人惨死，传承险些断绝。她父亲雾车虞幻费尽心力，才勉强保住一脉，隐世多年，低调求生，只求一脉安稳。
她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守得够紧，便能让孩子避开这一切纷争，可她忘了。
有些人，有些仇，从不会因为你退让，就善罢甘休。
他们要的，从来都是赶尽杀绝，是断了你彩门最后一丝血脉。
“百年旧账……”雾怜轻声呢喃，指尖在窗沿上轻轻一扣，指节泛白，“是时候，好好算算了。”
她不能再退。再退，失去的就不是魂根，不是安宁，是两条幼小的性命，是彩门最后的希望。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恭敬的问候。
“见过家主。”
雾车虞幻来了。雾怜转过身，收敛一身戾气，脸上恢复了几分平静。
门被轻轻推开，雾车虞幻缓步走入，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沉雅，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一眼便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他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孩儿身上，又看向那枚裂了纹的银铃，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魂根受损，双生牵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对方是冲着彩门双生天命来的，不是简单的江湖仇家。”
“女儿也是这么认为。”雾怜低声道，“普通仇敌，不会知道双生同命的秘密，更不会精准针对魂根下手。这手法，这布局，和当年暗算彩门的人，如出一辙。”
雾车虞幻沉默片刻，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孙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转瞬又被冷厉覆盖。
“当年之事，我以为已经压下，斩草除根。”他缓缓道，“看来，是我小看了他们。这些人蛰伏百年，忍到现在，就是在等双生天命出世，好一举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父亲可知，背后之人究竟是谁？”雾怜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急切。
这么多年，她们一直被暗处的仇敌牵着鼻子走，却连对方是谁、什么来历、多大势力都不清楚。这种无力感，比正面厮杀还要磨人。
雾车虞幻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对方势力极大，不仅盘踞江湖，甚至可能……把手伸到了权贵之中。不然，也不可能在你布防如此严密的情况下，还能引开墨水云熙，伤了鱼彩。”
一句话，点醒雾怜。
她之前只当是江湖旧敌，却从未想过，对方可能背靠权贵，与朝堂势力纠缠不清。
若是如此，那这局，就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那现在……”
“先稳住刘府。”雾车虞幻打断她，语气坚定，“你是彩门掌权人，更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能乱。大房那边，我会继续敲打，短期内，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至于暗处的人。”他眸中寒光一闪，“既然他们敢动我的孙儿，敢碰彩门的底线，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雾车虞幻平日里极少动怒，可一旦动怒，便是雷霆手段。雾怜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那股慌乱不安，渐渐沉淀下来。
从小到大，只要有父亲在，她便总有一丝底气。
“女儿明白。”
雾车虞幻转头看向她，语气稍稍缓和：“你也别硬撑。焤遽有下人照看，你去歇息片刻，养足精神，才能护住孩子，才能报这份仇。你垮了，两个孩子，谁来护？”
“女儿……”
“去吧。”雾车虞幻挥了挥手，“这里有我。”
雾怜看着榻上的孩儿，又看了看父亲，终是轻轻点头，转身走入内间。
只是她没有真的歇息，而是坐在桌前，取出一枚空白信纸，提笔蘸墨。她要写一封信，一封送往彩门旧部的信。
百年隐忍，到此为止。既然对方先破了规矩，动了她的孩子，那她便不再藏、不再忍。从今日起，彩门重出，旧怨新仇，一并清算。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晕开。
她一笔一画，写得极慢，也极稳。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窗外，风渐渐大了。落梅小院看似平静，可一股汹涌的暗流，已然在无声之中，疯狂涌动。
榻上的焤遽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似是从噩梦中惊醒，小身子微微一颤。雾车虞幻缓步走到榻边，伸出手，轻轻拂过孙儿的眉心，一丝温和的气脉缓缓注入，稳住那片紊乱的气息。
“有祖父在。”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没人，再能伤你。”
银铃静静悬在脚踝，裂痕犹在。
可一股蛰伏已久的力量，正在悄然苏醒。
旧怨将浮，杀意已生。
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很快就要知道。
惹急了彩门掌权人，惹急了雾家，到底是怎样的下场。
这一局，不再是躲与藏，而是杀与绝。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