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趴在巴黎民宿的小阳台画画。笔尖卡在帆布纹理里,蹭出一道歪斜的蓝。他探头看了一眼,说:“你这画得……跟外卖单似的。”
我翻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后印象派笔触。”
“哦。”他点点头,把手机递过来,“沈嘉明回你了。”
我接过一看,微信框里就一行字:“姐,画展搞大点,孩子们都等着看呢。”后面还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包。
我愣了下。这才想起来,前几天随手发那张《蜜月共生》,是他帮忙转发到艺术圈群里的。当时他还说:“不许删,这画得比我求婚还走心。”
其实那天就是随便一发。我在京都买了块苏母同款刺绣布料,顾泽非说我拿它当画布是糟蹋东西。结果我半夜睡不着,拿丙烯往上一涂——他穿着和服背影,我拎着拖鞋追他,背景是金阁寺的倒影,角落里还缝了一小段苏沫生前最爱的藤蔓纹样。
发完我就关机睡觉了。醒来发现朋友圈炸了,点赞九千多,评论区全是问“这是哪个新锐艺术家”“求原图高清”。
顾泽坐在床边刷手机,念一条留言:“这位女士,您画的是爱情,但我们都看到了光。”
我抢过手机要删,他按住我手腕:“干嘛?别人夸你,你还嫌烦?”
“我不是……”我咬唇,“这画里有她。”
他说:“我知道。所以才不能删。”
后来美术馆馆长找上门时,我还在威尼斯晃荡。那人五十来岁,黑西装白衬衫,站码头上举个牌子,上面打印着我的画。顾泽憋着笑,我直接想钻进运河里。
“于小姐,”馆长用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说,“我们想请您在巴黎办展。”
“啊?”我手里的冰淇淋滴到裙子上。
“您不需要宣传。全世界都在等看您的下一幅画。”
我第一反应是摇头。我说我只是个画画玩的,不是正经艺术家。结果人家从公文包掏出一叠资料——热搜词条、网友二创、艺术论坛分析帖,甚至还有小学生临摹作业。
“他们说,你的画让人想起自己差点放弃的梦想。”馆长看着我,“这不是技巧问题,是灵魂在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翻来覆去想苏沫。她要是活着,现在是不是也该办个展了?她的画从来不敢投展览,怕被人说“病孩子装深沉”。可我现在拿着她的身体,画着我和顾泽的日子,连呼吸都是新的。
顾泽躺我旁边刷平板,突然说:“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办个展。”他翻身面向我,“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告诉她——你现在活得很好,我也很好,我们都没辜负那天在医院走廊的决定。”
我鼻子一酸。
第二天我就答应了。
筹备过程乱得像打仗。我不想搞太正式,但他们非要租百年艺术厅,铺红毯,挂灯牌。我只提了一个要求:展厅中央必须空出来,我要现场画最后一幅。
开幕前一天,馆长又来了。这次带了个穿高定的女人,说是顶级收藏家,愿出三百万欧元买《蜜月共生》。
“条件很简单。”女人抿口咖啡,“独家代理,隐去创作背景,别总提什么灵魂共生——听着像玄学。”
我正剥橘子,闻言手一抖,汁水溅到合同上。
“您知道苏沫是谁吗?”我问。
她皱眉:“不重要。重要的是市场认可度。”
“可对我很重要。”我把合同推回去,“这画不是商品,是我俩一起活过的证据。少一个都不完整。”
女人起身就走。馆长没拦,反而笑了:“你知道吗?三十年来没人敢这么拒绝她。”
我说:“我不是故意呛她,只是……有些事比钱重要。”
他点头:“所以我才坚持请你来展。”
开展那天,天刚亮我就到了。展厅冷飕飕的,工作人员来回跑。顾泽帮我围好围巾:“紧张?”
“废话。”我搓着手,“等会儿要是摔跤了怎么办?”
“摔了我扶你。”他顿了顿,“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能画出这种感觉,你就说——因为我终于学会好好爱一个人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亮得不像话。
观众八点入场。九点时外面排起长队。十点,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五百万。我没敢看数据,蹲在角落数地砖格子。
直到听见一声抽泣。
转头看,是个戴眼镜的女孩,正对着《北海道雪夜》哭。画里是我们裹着同一件大衣看极光,背后雪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于晴顾泽到此一游”。她说她刚分手,本来订了自杀航班,看到这画临时改签来看展。
“原来真的有人,能把幸福画成光。”她抹着眼泪对同伴说。
我悄悄退开。
中午,馆长来找我:“有个记者问,能不能采访您十分钟?”
我摆手:“不了吧,我待会还要画画。”
“不是媒体。”他摇头,“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专程飞来的。说想把您的画收录进‘当代人类情感档案’。”
我傻了:“啥?”
“他们说,这是近十年最真实的情感记录。”
下午三点,我站到展厅中央。地上铺了十米长的亚麻布,颜料摆了一圈。人群安静下来。
我拿起笔,先画了两个牵手的剪影。然后是京都的枫,威尼斯的桥,北欧的星轨。最后,在两人身影之间,轻轻勾了一片羽毛——那是苏沫笔记本里常画的符号,她说那是灵魂飘向光的样子。
顾泽站在我身后,轻声说:“加个刺绣边吧。”
我点头,换细笔,沿着轮廓缝了一圈虚线针脚。
画完时,全场掌声雷动。有人喊:“这是三个人的爱情!”
我没否认。
晚宴上,馆长举杯致辞:“今天我们见证的,不是一个画家的诞生,而是一个灵魂的重生。”
我接过话筒,手有点抖:“其实……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不算艺术家。我只是个终于敢为自己画画的普通人。谢谢你们看到我的幸福,也谢谢你们,包容了我的执念。”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是那张最初被疯传的《蜜月共生》。评论区最新一条写着:“姐姐,我今天鼓起勇气辞职了,准备考美院。你说得对,有些事,早点做,比什么都强。”
我眼眶发热。
顾泽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我肩上:“喂,你火了。”
“闭嘴。”我掐他手背,“明天还得画呢。”
“嗯。”他笑,“我给你买热巧克力。”
夜里十一点,展厅清场。我赖着不走,蹲在《蜜月共生》前擦边框。顾泽坐旁边啃三明治。
“你说……她能看到吗?”我小声问。
“肯定看得见。”他咽下一口面包,“说不定正笑话你构图太挤。”
我扑哧笑了。
手机响了。是小陈发来的消息:“顾总,国内并购案有新进展,等您批示。”
我瞥他一眼:“工作模式要重启了?”
他把手机反扣桌上:“明天再说。今晚——”他指了指墙上那幅巨大的共生图,“主角是你。”
我靠他肩上,看着满厅灯光映在画面上,像撒了一地星星。
窗外,巴黎的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