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航班起飞的时候,小陈那条“一切就绪,等您回来”正好弹在顾泽手机上。我趴在他肩头,眯着眼瞅了一眼屏幕,嘟囔:“你这下属现在比你还操心公司。”
顾泽低笑一声,把手机反扣过去:“他能干点是好事,省得我回来还得挨个听汇报。”
我挪了挪姿势,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长途飞行最费劲的就是腿酸,可我不想动。窗外云层厚得像棉花糖堆的山,阳光斜照进来,暖烘烘的。我伸手摸出平板,解锁相册。
第一张是我们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喂鸽子,我被一群白毛鸟围住,手里的面包渣快没了,表情都快哭了。顾泽站旁边笑到肩膀发抖,镜头都没拿稳。
“这张必须删。”我说。
“不行。”他抢过平板,“留着,以后给咱孩子看,证明他妈年轻时候多招动物喜欢。”
“谁要跟你生孩子。”我翻白眼,脸却热了一下。
第二张是在布拉格老城桥头画速写的我。那天风大,纸差点飞了,顾泽一手按纸一手搂我腰,结果画出来的人脸歪得像被风吹变形了。我自己看了都乐。
“你画得挺有灵魂。”他说。
“少来,我这是艺术探索期。”
“探索期也得承认事实——你真不会画画。”
我掐他胳膊:“那你干嘛还让我画?”
“因为你想。”他声音忽然轻了,“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可以了。你不上班了,不用写PPT了,想画就画,画成啥样都行。”
我愣了下。
是啊,我不用再为KPI熬夜改方案了,也不用在会议室里跟人扯皮争预算。我现在是个“星州美院旁听生”,名义上还是顾泽的“未婚妻”,实际身份复杂得连我自己有时候都恍惚。
但这一刻,我就是我。于晴,不是林正宏手下那个冷面女强人,也不是苏沫的替代品。我是我自己,还能画画,有人撑腰,有人陪着乱来。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化成了热乎乎的一团。
我继续往下翻。
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木屋,我们半夜爬起来看流星雨,我裹着毯子缩在他怀里,嘴里啃着巧克力棒,他举着相机偷拍我哈气的样子。
京都樱花树下,夏晚远程视频连线,逼我直播穿和服,我笨手笨脚系不好带子,顾泽蹲地上帮我调整,镜头一不小心拍到他后脑勺,夏晚当场尖叫:“啊!!!顾哥给我当姐夫我真的值了!!”
还有佛罗伦萨街头,我第一次试着用水彩临摹一幅街景,手抖得厉害,颜色全混了。顾泽没笑话我,反而掏出钱包,硬是说服路边画家收我一幅“抽象派作品”挂摊位上展览半天。
“那老头其实根本不懂中文。”我笑着摇头,“还以为我是行为艺术家。”
“但他给了你掌声。”顾泽说,“这就够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那种只有在我面前才有的、傻乎乎的温柔。
“顾泽。”我突然叫他名字。
“嗯?”
“这一个多月……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紧紧握住我的。
“我知道。”他声音有点哑,“蜜月结束了,但日子才刚开始。以后每年我都带你出去玩,春天去北海道看花,冬天去冰岛追极光。你想画画,我就陪你找灵感;你想做公益,咱们就建个小基金会,专帮那些有病没钱的孩子看病。你妈想开刺绣班,我也支持。你想养猫,咱家就养十只。”
我听着听着,鼻子开始发酸。
“说这么多,你是怕我舍不得?”
“我是怕你觉得——这只是场梦。”他看着我,“醒来发现我还是那个装疯卖傻的纨绔少爷,而你只是被迫配合演出的可怜员工。”
我摇头:“你从来都不是装的。你装给别人看,但对我,你一直都在。”
他呼吸顿了一下。
苏沫的灵魂在这时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湖面的涟漪。我没说,但我知道她在听,在感受,在微笑。
她也想回家了。
飞机落地星州时,天刚擦黑。
出口处人不少,但我一眼就看见了——苏母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束粉白色的洋桔梗,苏老拄着拐站她旁边,笑得满脸褶子。夏晚蹦跶着挥手,小陈穿件灰夹克站在边上,沈嘉明拎着两盒点心,刘姐挎着保温袋来回张望。
“回来了!”夏晚冲上来就抱我,“姐妹!!你在国外发的每条朋友圈我都截图收藏了!顾哥你太会拍照了!”
“那是。”顾泽接过我包,顺手把她往后拉了拉,“别勒着她,刚下飞机累。”
苏母眼眶红红的,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我搂进怀里。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厨房油烟味,真实得让人想哭。
“瘦了。”她摸我脸,“国外饭不合胃口吧?”
“合胃口,就是吃多了顾泽抢我那份。”
“我哪次抢了?”顾泽辩。
“上次在罗马,你把我最后一块提拉米苏吃了。”
“那是因为你说你不爱吃甜。”
“我是客气!!”
一群人笑作一团。
刘姐赶紧接话:“别说啦,饿了吧?家里饭都热着呢,鸡汤煨了三个钟头,就等你们进门。”
沈嘉明也上前一步:“我带了老字号的桂花糕,苏阿姨说你喜欢这个口味。”
我点头:“谢谢。”
他笑了笑,没多待,寒暄几句就告辞了。走之前拍了下顾泽肩膀:“兄弟,好好过日子。”
小陈也没久留。他站得靠后,等大家都说完,才走过来,把一个U盘递给我:“于姐,这是海外并购整合报告终版,打印稿明天送办公室。秦助理说您先歇着,工作的事不急。”
我接过:“辛苦你了,小陈。”
他挠头一笑:“应该的。对了,您在国外发的那些风景照……我偷偷下载了几张,设成电脑桌面了。感觉特别……安稳。”
我怔住。
原来不止我们俩在享受这段旅程。有些人,光是看着我们平安喜乐,也会觉得心里踏实。
回到家,客厅灯全亮着,桌上摆满菜。红烧鱼冒着热气,青菜碧绿,汤盅盖掀开,香气扑鼻。
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腿终于能伸直了。
“哎呀行李待会再理。”刘姐端茶进来,“先吃饭,吃完我帮你收拾。”
夏晚已经自顾自打开我们的旅行箱,翻出一堆纪念品:“哇!这个冰箱贴我要一个!这条丝巾超好看!顾哥你给于晴买的戒指盒子还在?!”
“别乱翻。”顾泽一把抢过盒子,“那是别的。”
“切,藏这么严肯定有鬼。”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顾泽手上。他把盒子放茶几角落,动作很轻,像是藏着什么宝贝。
饭后大家陆续走了。苏母和苏老回房休息,刘姐留下洗碗,夏晚被她妈电话催回家。
客厅只剩我和顾泽。
电视静音播着综艺,窗外城市灯火点点。
他起身关了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暖黄光照着半边沙发。
然后他走回来,从茶几下拿出那个盒子。
打开。
是一本手工相册。
封面烫金写着:《我和我的晴》
我接过,手有点抖。
翻开第一页,是我们第一次在公司楼下吃煎饼果子,我咬了一口才发现没加葱,皱着脸。他在旁边笑出法令纹。
第二页,是我昏迷醒来那天,他守在病房外,胡子拉碴,眼圈乌青,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第三页,是苏沫的画展筹备现场,我站在画布前比划,他蹲在地上记笔记,像个跟班小弟。
后面全是蜜月的照片——我踮脚亲他脸颊,他在海边单膝跪地假装求婚(其实是捡我掉的墨镜),我们在山顶看日出背靠背裹毯子,我睡着流口水他拿手机狂拍……
最后几页,贴的是我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草图。每一张下面,都有他写的字。
“这朵云像你生气时鼓的脸。”
“这座山画得比我心还稳。”
“你笔下的世界,比我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我看到最后一页,写的是:“从前我装疯卖傻,只为护你周全。现在我不用装了,因为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于晴,我爱你,从你骂我‘脑子有坑’那天起,就没停过。”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我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
他轻轻拍我背,下巴抵着我头顶。
“回家了。”他说,“以后每一天,都是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