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进屋的时候，顾泽正蹲在玄关换拖鞋，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啦？”他站起身，顺手接过我肩上的包，“夏晚那丫头没留你吃饭？”
“说了两句就走了。”我把外套挂好，嗓子有点哑，“她班上那个林小雨，画了幅《心跳图谱》，用红线绣的……说是她妈干农活时的心跳。”
顾泽嗯了声，没接话，但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我：“喝点水，你脸有点红。”
我没推辞，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屋里挺安静的，苏母今天回老家办事，家里只剩我们俩。桌上摊着几本资料，是苏父生前的研究笔记，边角都磨毛了。
我走过去坐下，翻开其中一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医学不是终点，是让更多人活得有希望的起点。”
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我想办个画展。”我说。
顾泽坐到我旁边，剥了个橘子递过来：“主题？”
“公益。”我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展出我和苏沫一起画过的所有作品，还有她之前那些关于孩子、医院、乡村教室的草图。拍卖的钱，全捐给偏远地区的小学，建美术角，买画具。”
他剥完橘子自己吃了一口，点点头：“场地我来搞定。星州美术馆下周刚好空档期，我去打声招呼就行。”
“不是随便搞搞。”我看着他，“我不想做成那种‘名人慈善秀’，我要它真实一点，让人看到画画不只是好看，还能传递东西。”
顾泽嚼着橘子，认真听着。
“我知道。”他咽下果肉，“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宣传文案我让团队重写，不提顾氏，也不蹭热度。嘉宾名单你自己筛，只请真正关心教育和艺术的人。”
我心里一松。
他接着说：“明天我就带人去量场，出设计图。你想让展览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白墙，木架，灯光要暖。入口处放一面留言墙，参观的人可以写下他们小时候第一个梦想是什么。”
“行。”他掏出手机备忘录记下来，“要不要加个互动区？比如让孩子现场画画，我们录下来当影像装置。”
“这个好！”我眼睛亮了，“还能放些山区孩子的画作复制品，旁边附上他们的故事。”
我们越聊越具体，连休息区摆什么茶点都说到了。说到一半我打了个哈欠，脑子开始发沉。
顾泽瞥我一眼：“几点睡的？”
“昨儿……大概两点吧。”我揉太阳穴，“得把画作分类整理出来，还得写说明文字。”
“你现在去睡。”他合上我的笔记本，“明早八点前，所有扫描件必须传到共享文件夹，不然我锁电脑。”
“你凶什么啊？”我不服气。
“你不睡觉才凶。”他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再熬下去，画展没办成，先送你进医院。”
我被他拽着往卧室走，嘴里还在嘟囔：“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闭嘴。”他把我推进房间，“十分钟后我要看见你躺下。空调调好了，被子也拍过，别找借口。”
我翻个白眼，但还是乖乖换了睡衣。躺下没多久，听见他在门口轻声说：“睡吧，剩下的我来弄。”
第二天醒来已经九点多。我冲进书房，发现昨晚乱糟糟的桌面整整齐齐，所有画作都按主题分好类，编号贴好，还打了初版目录表。
顾泽坐在沙发上回邮件，手里端着豆浆油条。
“吃吗？”他扬了扬袋子。
我走过去坐下：“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小时。”他把早餐塞我手里，“画展名字定了没？”
我想了想：“叫‘借光’怎么样？我们不是光源，只是把别人心里的光借出来给人看。”
“挺好。”他点头，“比那些‘璀璨之夜’‘艺术之巅’听着踏实。”
吃完饭我们开始核对参展作品。有些画情绪太浓，像我画的那幅《窒息》，黑压压一片全是扭曲的手，明显是当时刚穿越过来那阵的崩溃投射。
正犹豫要不要删，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别放这幅。”是苏沫。
我顿了一下。
“它太沉重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耳畔，“我们要的是希望，不是痛苦。”
我对顾泽说：“《窒息》拿掉。”
他抬头：“你突然决定的？”
“不是我。”我低声说，“是苏沫。”
顾泽没问为什么，直接在表格里划掉了那项。
我们一直忙到傍晚，终于敲定全部47幅参展作品。每一张我都写了简短介绍，讲它背后的故事。比如那幅《药瓶上的彩虹》，是一个小女孩住院期间画的，她说药太苦，就想让瓶子看起来像糖果。
顾泽坐我旁边一条条过文字，时不时笑一下。
“这句写得好：‘她没见过大海，但她知道蓝色应该自由地铺开。’”
“那是苏沫写的。”我说。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她一直在。”
晚上他又留下来帮我弄PPT。宣传页的设计稿也出来了，整体是浅米色基调，字体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
十点半，我正校对最后一张幻灯片，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脑袋嗡嗡响。
“于晴！”顾泽一把扶住我肩膀，“怎么了？”
“没事……就是头晕。”我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会儿就好。”
“不行。”他直接合上电脑，“今天到此为止。”
“我还差一点……”
“没有一点。”他语气坚决，“你现在去客厅躺着，水果切好了，电视给你调到综艺频道，不准思考工作相关的事。”
我被他半架着挪到沙发，身上盖了毯子。他削了个苹果，一块块放我手里。
“你知道秦助理昨天说什么吗？”他一边削梨一边讲，“他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把咱们内部流程图打印出来贴床头，说这是‘职场圣经’。”
我噗嗤笑了：“谁啊？”
“小陈带的那个。”他耸肩，“听说天天加班到十点，就为了搞懂季度报表逻辑。”
“挺拼的。”我咬一口苹果。
“是挺拼。”他把梨递给我，“但我们不卷命。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这场画展还有什么意义？”
我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我额头，确认不发烧才放下心。
“都准备好了。”他轻声说，“场地定了，宣传上线了，嘉宾全确认了。你就安心当个策展人，别兼着搬砖工。”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你也没睡够。”
“我不重要。”他咧嘴一笑，“你是主角。”
那天半夜我起床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灯还亮着。顾泽窝在沙发里，笔记本放在腿上，还在改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瞄了一眼——是我们展览的导览手册封面。
原本的设计很简洁，只有标题和日期。现在多了一行小字，手写体：
“谢谢你来看这些还没熄灭的光。”
我没出声，默默回了房间。
第三天下午，所有准备工作基本收尾。我在工作室做最后检查，顾泽站在我身后翻看策展手册。
“嘉宾名单确认了。”他说，“国内外三十多位艺术基金会代表都答应来，沈嘉明也转了第一笔赞助款。”
“刘姐那边呢？”我问。
“联系过了，等画展结束，她负责对接刺绣工坊的合作细节。”他顿了顿，“但这部分不提前透露。”
我点头。
手机震动，是画展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布展团队已进场，按图纸施工，进度正常。”
我长舒一口气。
这时，苏沫的声音又出现了。
“谢谢你。”她说得很慢，“让我也能参与这样一件事。”
我眼眶有点热。
顾泽察觉到我的异样，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们三人——或者说，两个身体与两个灵魂——静静看着桌上的完整策展册，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夕阳斜照进来，落在那本册子封面上。
光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