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比前一日更凉更紧。
落梅院里那株老梅,最后几片残花终于撑不住连日霜寒,被风一卷,零零散散飘落在青石地上,沾了尘,浸了冷,再无半分往日清雅颜色。就像这院里,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安稳。
雾馨焤遽已经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小脸始终泛着一层褪不去的潮红,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那枚裂了纹的银铃安静悬在他脚踝,再没响过一声,仿佛连它都跟着魂灵一起,疼得无力出声。
雾怜坐在榻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许久。
她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失态,只是指尖轻轻覆在孩子的额上,迟迟不肯挪开。温度依旧烫人,那股盘踞在魂根之上的煞气,如同附骨之疽,温温柔柔地磨着、耗着,不立刻夺命,却叫人日夜受着无尽煎熬。
双生同命。江南的鱼彩越是难熬,北地的焤遽便越是痛苦。她能以彩门气脉暂时压制,能以门中手法稳住气息,能挡得住明枪暗箭,能压得住府中流言,却不能替他们痛,不能替他们伤,更不能将那早已受损的魂根,一笔抹去,重归完好。
她这一生,见多了生死,斩多了凶煞,素来是别人口中最稳、最狠、最不会倒的人。面对刘府倾轧,她从容不迫;面对暗害算计,她冷眼拆穿;面对江湖风浪,她抬手便平。可此刻,她只觉得浑身发沉,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
她什么都能扛,唯独扛不住孩子受罪。
“母亲……”
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忽然从孩儿唇间漏出来。雾怜猛地回神,俯身凑近,才看见孩子眼尾轻轻泛红,一滴极细极小的泪珠,从眼角滚出,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他没哭出声。
没有挣扎,没有吵闹,只是疼得受不了了,才掉了这一滴泪。
雾怜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把冰刃狠狠扎透。她连忙抬手,指尖轻轻拭去那滴泪,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仿佛一碰,这孩子就会碎在她眼前。
“娘在。”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娘在这儿,不疼了……”
话出口,她自己都知道有多无力。
疼怎么会停。魂根上的伤,是刻在命里的。不是一时痛,是一世缠。
她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在疼,跟着孩子一起疼,跟着千里之外另一个从未抱在怀中、从未亲口唤过娘的孩儿一起疼。母子三人,一命三牵,一痛三痛。
她连偏私都做不到,连替一个人扛下全部都做不到。
窗外又一阵风过,卷起满地残梅,花瓣飘到窗沿,轻轻一碰,便碎成两半。雾怜抬眼望去,只觉得那一地残花,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开得再盛,也有落时;护得再紧,也有碎时。
她曾以为自己能护住一切,护住彩门,护住家人,护住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两个孩子。可到头来,她护不住江南那一枝,也守不好北地这一朵。两朵嫩花,皆在风中残折。
“是我没用。”
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人前,她是冷静果决的主母,是执掌一脉的彩门传人,是半点不弱于男子的强者。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这一刻,她才敢承认——她只是个护不住孩子的母亲。
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没有声响,直直砸在榻边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残梅花瓣上。泪落,花残。
泪浸花,花含悲。
残花泪。恰是此刻,恰是此景,恰是此心。
雾怜迅速闭上眼,将所有溃堤的情绪强行压回去。她不能垮。
她若垮了,这两个孩子便真的一点依靠都没有了。她是他们的天,她不能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雾潜压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谨慎又凝重:“主母,江南急信。”
雾怜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所有脆弱已尽数收起,只剩一片冷寂如冰的平静。
“进来。”
暗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递上一枚密信符篆,脸色比往日更沉:“墨水大人传来消息,鱼彩小公子……方才一度气息微弱,魂灯险些熄灭,好不容易才以修为强行拉回来。如今虽稳住,却依旧凶险。”
雾怜指尖一颤。
符篆从指间滑落,轻轻落在地上。
魂灯险些熄灭。
这七个字,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比任何算计都要诛心。那是她的长子。
是她从出生便忍痛分离、藏在最安全之地、用尽一切去护的孩子。
是她连一面都不敢多见、就怕暴露双生秘密的孩儿。
如今却被逼到这般地步,连性命都在刀刃上悬着。
“我知道了。”她缓缓弯腰,拾起符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声音都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告诉墨水云熙,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守住他。他若有事,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属下遵命。”
雾潜退下,房门再次轻轻合上。屋内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孩子浅浅的喘息,和窗外风吹残花的细碎声响。
雾怜缓缓走到窗边,望着满地狼藉的落梅,久久没有说话。
残花谢了,埋进土里,明年还能再开。
可孩子魂根受损,一生再无重来之机。
那些痛,那些伤,那些无声的泪,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父亲曾对她说:“彩门之人,身负天命,便要承受天命之苦。”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一句寻常叮嘱。
如今她终于懂了。
所谓天命之苦,不是斩邪除祟的凶险,不是阴谋算计的险恶,而是眼睁睁看着至亲受难,自己却寸步难行,无力回天。
是心被千刀万剐,却连哭都不能大声。
“你们放心。”
雾怜望着窗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碎骨一般的决绝。
“娘不会让你们白残这一场。”
“那些让你们落泪、让你们受苦、让你们小小年纪便承受这般痛楚的人,我会一个一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残花会落,可根不会死。”
“等再开之时,必是以血浇灌,以恨为肥。”
风更冷了。
又一片残梅落在她肩头,冰凉一片。
雾怜抬手拂去,花瓣在指尖碎裂,如同那些藏在强硬之下、一碰就碎的温柔。
榻上的孩儿又轻轻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仿佛在梦里得到了片刻安宁。小嘴巴轻轻动着,似在呓语,似在寻找那份隔着千里的血脉牵绊。
江南烟雨深处,那道小小的身影,也在黑衣人的守护下,缓缓稳住了气息。魂灯依旧微弱,却顽强地亮着,等着母亲为他们讨回公道。
南北两枝嫩花,皆在风雨中残折。
一位母亲立于落花之中,泪落无痕,杀意生根。残花有泪,痛入骨髓。
可泪落之后,便是血海深仇,再无回头之路。
这一地残花,不是结束。
是复仇的开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