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小院的残花被风扫去大半,青石地上只剩几片褐色枯瓣,沾着冷湿的泥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冷。
雾怜将密信符篆收入袖中,指尖还留着江南急讯的余寒。
鱼彩魂灯险灭的消息,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在她心底,将方才在榻前流露的脆弱,尽数碾成了刺骨的冷硬。
她转身走回软榻边,弯腰拾起那枚裂了纹的银铃。
铃身的细痕在天光下泛着冷光,指尖轻轻一碰,便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那是南北两道幼小魂灵,依旧在同受剧痛的感应。
“主母。”
雾潜的声音在门外压低响起,带着几分谨慎:“刘府那边派人递了话,刘家族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商议府中近来的流言诸事。”
雾怜指尖一顿,银铃被她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商议。
不过是刘家人见她孩儿煞气缠身、府中流言四起,便想借着族长召集的由头,当众发难,逼她退让,甚至妄图将孩儿不祥的脏水,泼到雾家头上。
“我知道了。”雾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你回他们,我片刻便到。”
“是。”
雾潜退去,屋内只剩她与榻上昏沉的雾馨焤遽。
她俯身,将孩儿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拂开,指尖的温度贴着他滚烫的肌肤,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焤遽,等娘回来。”她轻声开口,语气温软,眼底却淬着决绝,“娘去刘府,替你,替你兄长,讨回第一笔债。”
孩儿似有血脉感应,小手微微动了动,却依旧陷在昏睡之中,眉头轻蹙,连痛哼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雾怜起身,换上一身玄色绣暗梅的外袍,腰间系上雾家掌权人的信物玉佩。
铜镜之中,那张脸冷艳凌厉,眉峰锋利,眸色沉寒,再不见半分方才落泪的柔软。
她是雾怜,是雾家传人,是两个孩子的天。
刘府想在她最痛的时候踩上一脚,那便要做好被她折断手脚的准备。
刘府正厅,气氛早已紧绷如弦。
刘家族长端坐主位,面色沉凝,下方两侧站满了刘家长辈,个个面色不善,目光带着审视与刁难,显然是早已串通一气,等着给雾怜难堪。
大房主事刘宗山率先开口,语气裹着假惺惺的关切,字字皆是利刃:“雾小娘子,这几日你守着孩儿辛苦,只是我刘府上下,近来流言不断,都说你那孩儿带煞克亲,连带着我刘府气运都受了牵连,此事总不能一直置之不理吧?”
“正是这话。”旁侧的刘宗海立刻附和,语气刻薄,“双生子本就忌讳,如今又引煞气缠身,依我看,不如将孩子送到郊外别院安置,免得祸及全府。”
这话一出,厅内刘家众人纷纷点头,眼底的算计毫不掩饰。
他们要的从不是什么府中安宁,而是借着孩子发难,打压雾家气焰,逼雾怜低头,彻底断了雾家在刘府的立足之地。
便在此时,厅门被轻轻推开。
雾怜缓步走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场,直直落在厅中,目光清冷,扫过满厅刘家众人。
她未行多余礼数,只淡淡颔首,声音清冷如冰,字字清晰:“流言之事,我已让人处置。今后刘府上下,再有人敢乱嚼舌根,污蔑我孩儿,污蔑雾家,一律按约定规矩,严惩不贷。”
刘宗山脸色一沉,当即拍案而起:“雾怜!你这是何态度?我刘家与你商议正事,你反倒威胁起府中之人?”
“威胁?”雾怜抬眼,眸底寒芒乍现,“我雾家行事,向来恩怨分明。你刘府有人恶意散播流言,挑唆是非,我处置分内之事,何错之有?”
她指尖微抬,一道雾家气脉无声射出,精准打在方才带头散播谣言的刘家长辈腕间。
那妇人痛呼一声,踉跄跌坐在地,腕间瞬间浮起一道刺眼红痕。
“你竟敢在刘府动手!”刘宗山怒声喝止,面色涨得通红。
“为何不敢。”雾怜语气平淡,威压却铺满整座正厅,“她连续三日在府中造谣生事,坏我孩儿名声,扰两家安宁,今日我只是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就不是一道红痕这般简单。”
门外雾潜早已带着暗卫等候,闻言立刻上前,将那闹事的妇人直接带了下去。
厅内瞬间死寂,刘家众人脸色铁青,却无一人再敢多言。
他们都清楚雾怜的实力,更清楚雾家暗卫的手段,此刻她占理在先,威压在后,他们根本无力反抗。
高座上的刘家族长始终沉默,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此事是我刘府管教不严,雾小娘子息怒。”
他看得明白,今日若是硬逼,雾怜必定不会退让,反而会让刘府落得仗势欺人的名声,得不偿失。
雾怜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刘宗山与刘宗海,声音再冷三分:“两位长辈方才说,我孩儿需送别院,说双生不祥。这话我今日放在这里——我雾怜的孩儿,生是雾家人,养在雾家院,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双生天命,是我雾家传承,不是不祥。”
“谁若再敢对我孩儿动半分歪心思,再敢借题发挥打压雾家,休怪我雾怜不念两家情面。”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砸在厅内每一个人心上。
刘宗山与刘宗海气得浑身发抖,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咽下这口恶气。
雾怜不再看他们,对着高座族长微微颔首:“族长,若无他事,我便先回落梅院,孩儿还在病中,我需照看。”
“你去吧。”族长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雾怜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刘府正厅。
玄色衣袍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将厅内的压抑与难堪,尽数甩在身后。
“主母。”雾潜快步跟上,“刘府众人已不敢再放肆,带头造谣之人也已处置妥当。”
“只是暂时安分。”雾怜淡淡开口,语气冷冽,“刘家人向来记仇,明着不敢来,必定会暗中算计。你加派人手,盯紧刘宗山、刘宗海二人,他们若敢与外界勾结,触碰双生秘密,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属下明白。”
雾怜不再多言,一路快步返回落梅小院。
她心里清楚,今日在刘府的反击,只是小小的利息。
真正的仇家,还藏在暗处,真正的血债,还未清算。
回到落梅院,榻上的雾馨焤遽依旧昏沉,只是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不再像先前那般痛苦蜷缩。
雾怜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孩儿微凉的小手,心底那股紧绷的戾气,才稍稍缓和。
便在此时,江南方向的传讯符骤然亮起。
雾潜神色激动地快步入内:“主母!大喜!墨水大人传来急信,鱼彩小公子醒了!魂灯已经彻底稳住,虽依旧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雾怜指尖猛地一颤,悬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了大半。
连日来的压抑、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丝极淡的暖意。
“知道了。”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回传墨水云熙,不必再在江南死守,收拾行装,带鱼彩往北地来。”
雾潜一愣:“主母,一路凶险,若是被仇家盯上……”
“留在江南才是凶险。”雾怜语气坚定,眸光亮得惊人,“双生同命,只有聚在我身边,我才能日夜守护,护他们周全。更何况,他们一到,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才会真正露出尾巴。”
“属下遵命!”
雾怜转身走至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色,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雾家玉佩。
残花泪落,血债初偿。
刘府的刁难,她已狠狠打了回去;暗处的仇敌,她已布下罗网;南北分离的双生子,很快便能相聚在她身边。
她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不再只有冰冷的痛,还多了一丝破茧而出的锋芒。
从今往后,她不再藏,不再忍,不再退。
伤她孩儿者,必偿命;算计雾家者,必覆灭;百年旧怨,新仇旧恨,她会一笔一笔,亲手清算。
榻上的雾馨焤遽轻轻动了动,小嘴巴微微开合,似在呓语,似在等待远方兄长的到来。
那枚裂了纹的银铃,在阳光下静静悬着,裂痕犹在,却隐隐透出一丝坚韧的光。
残花已落,新芽将生。
雾家的锋芒,自此,再无遮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