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
慢到沈墨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每天清晨起床,在院中打坐调息,然后去藏经阁翻阅典籍,午后与谢云澜对坐饮茶,傍晚看柳清莹在灵田里忙忙碌碌,偶尔被她拉去品尝新研制的“药膳”——大部分时候难以下咽,但她在进步。
慢到心口那道疤痕的烫,从“时时刻刻”变成了“偶尔”。
那些偶尔的烫,都对应着某些特定的时刻——
看到晚霞时,会想起千消散前最后那道光。
看到有人独自坐着发呆时,会想起石坚在茅屋中的背影。
闻到茶香时,会想起守愚在石亭中捧着茶杯的模样。
翻到古籍中某段难解的论述时,会想起格物伏案书写的侧脸。
那些烫不痛。
只是提醒他——
他们还在。
——
一个月后。
沈墨突破到了筑基期。
筑基的动静不小,惊动了半个内门。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弟子,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泛灵根,炼气七层到筑基,只用了一年。
有人来祝贺,有人来试探,有人来拉拢。
沈墨一概推了。
他只请了两个人喝酒。
谢云澜和柳清莹。
——
那晚的月色很好。
三人坐在院中,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酒是柳清莹从山下买来的,不是什么灵酒,就是最普通的粮食酒,喝起来有些辣,但暖胃。
谢云澜喝了三杯,话比平时多了一句:
“筑基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墨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先把源视再稳定一些。然后……”
他顿了顿。
“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看看。”
柳清莹眼睛一亮:
“带上我!”
沈墨看了她一眼:
“你先筑基再说。”
柳清莹的脸垮了下来。
谢云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笑。
——
夜深了。
柳清莹先回去睡了。
谢云澜还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杯酒,没有喝。
沈墨看着他:
“有心事?”
谢云澜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昨天收到一封家书。”
“栖云谢氏的?”
“嗯。”谢云澜点头,“族里想让我回去一趟。”
沈墨没有说话。
谢云澜继续道:
“当年我父亲死后,族里乱了一阵。后来我离开,他们推了新的家主。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很少回去。”
“现在让我回去,应该是想……”
他顿了顿。
“让我继位。”
——
沈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回去吗?”
谢云澜看着杯中那轮月亮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不知道。”
“栖云谢氏是我的根。那柄剑,那套功法,那些血脉里的东西,都是那里给的。”
“但那里……”
他抬起头,看向沈墨:
“没有你。”
——
沈墨的心微微一颤。
那三个字,说得太平淡了。
平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知道那平淡下面是什么。
是选择。
是谢云澜一贯的方式——
不说。
只做。
——
沈墨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那就先不回去。”
“等你想回去的时候,我陪你。”
谢云澜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
很淡。
但存在。
他点了点头:
“好。”
——
那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沈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云澜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不大,但一直在。
他有时会想——
如果有一天,谢云澜真的回去了。
他怎么办?
继续一个人往前走?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那个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
沈墨正在静室中打坐,心口那道疤痕忽然剧烈发烫。
不是平时的“偶尔”。
是警示。
他猛地睁开眼,源视全力开启——
东边。
百里之外。
有东西。
那东西的能量波动,他从未见过。
不是灵气,不是妖力,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但它存在的“方式”,让他想起了——
虚无。
那个孕育万物的母体。
那个他曾经走进过的地方。
——
沈墨冲出静室。
谢云澜已经站在院中,剑已在手。
“你也感觉到了?”
沈墨点头。
“那是什么?”
“不知道。”沈墨盯着东边的夜空,“但必须去看看。”
两人没有惊动柳清莹。
只是留下一张字条,放在她门口。
然后,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
百里之外,是一片荒山。
山不高,但荒。没有树木,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东西就在山顶。
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悬浮着一团光。
那光的颜色——
沈墨从未见过。
不是千的淡绿,不是源的灰紫,不是格物的金,不是虚无中那些无法形容的色彩。
是一种新的颜色。
仿佛这个世界的色谱之外,又开了一扇窗。
——
两人靠近时,那团光忽然动了。
它缓缓飘向沈墨。
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
光团中,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最终——
化作一片玉简。
那玉简的形制,与格物手稿、与千留下的那片残简,一模一样。
沈墨伸手接过。
灵识探入的瞬间,一道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们已经不在了。】
【但没关系。】
【因为我们找到了你。】
——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声音——
不是格物。
不是守愚。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但那个语调,那种用词的方式,那种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终于等到一个人的感觉——
和格物一模一样。
——
【我们是一个纪元之前的……姑且叫‘先行者’吧。】
【我们和你们一样,推开过那扇门,走进过那片虚无,见过那个源头。】
【我们也和你们一样,选择了不回头,往前走。】
【但我们比你们走得更远。】
【远到……】
【回不来了。】
——
沈墨握紧那片玉简。
【但我们留下了这个。】
【留给下一个‘后来者’。】
【告诉你们——】
【往前走,是对的。】
【因为前面,真的有东西。】
【有我们没能抵达的终点。】
【有你们可以抵达的……】
【答案。】
——
光团开始消散。
最后一丝光芒消散前,那片玉简里又浮现出一行字:
【下一扇门,在南方。】
【三千里外。】
【海边。】
——
光彻底消散。
荒山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照着那两块光秃秃的岩石。
沈墨站在原地,握着那片玉简,久久没有动。
谢云澜走到他身边:
“看到了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有人在前面等我们。”
“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纪元的人。”
——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三千里外。
海边。
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
新的门。
新的答案。
新的——
后来者。
——
谢云澜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随时可以出鞘。
随时可以出发。
——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