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沈墨和谢云澜站在天衍宗山门外,最后一次回头。
晨光中,那座巍峨的山门依旧矗立,门后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是无数弟子晨起诵经的声音,是那些他们曾经生活过、战斗过、失去过也得到过的地方。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
也许很快。
也许很久。
也许——
再也不回来。
——
柳清莹站在他们身后,眼圈有些红。
三天前,沈墨告诉她要去南方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然后第二天一早,她站在院门口,背着那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说:“我也去。”
沈墨问她:“你知道要去多久吗?”
她摇头。
“知道有多危险吗?”
她摇头。
“那为什么还要去?”
她抬起头,看着沈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因为你们要去。”
“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留下。”
“因为……”
她顿了顿。
“我也想往前走。”
——
沈墨没有拒绝。
他想起千,想起石坚,想起那些选择了“跟随”的人。
他们教会他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负担。
是同行者。
——
“走吧。”
谢云澜的声音将沈墨从回忆中拉回。
三人转过身,朝着南方,迈出脚步。
——
南方三千里。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对于筑基期的修士而言,全力赶路只需几日。但沈墨不想赶。他想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住那些沿途的风景和人。
因为在虚无中,格物说过一句话:
“替我看看那些我没能看到的。”
他答应了。
所以他要用眼睛,替那些没能走到最后的人,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
第一日,他们穿过东荒的边缘,进入一片从未踏足过的丘陵地带。
这里没有宗门,没有修士,只有零星的凡人村落散落在山间。村民们靠种地和打猎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和千年前一模一样的日子。
沈墨在一个村落外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夫,那些在村口玩耍的孩童,那些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
谢云澜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在想,如果当年没有穿越,我大概也是这样。”
“种地,养家,老去,然后埋在村后的山坡上。”
“一辈子,就这样过完了。”
谢云澜看着他:
“后悔吗?”
沈墨摇头:
“不后悔。”
“因为那样的话,就不会遇见你们。”
“不会遇见千,不会遇见石坚,不会遇见守愚,不会遇见格物。”
“不会知道……”
他顿了顿。
“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大。”
——
第二日,他们遇到了一场暴雨。
暴雨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三人被困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听着外面雷鸣电闪,看着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流。
柳清莹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大包袱,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打雷——这个她没说,但沈墨看出来了。
谢云澜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不知在想什么。
沈墨坐在神像下,看着那尊已经面目模糊的山神像。
神像很旧,旧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那双眼睛,还依稀可见——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前方,望着每一个走进这座庙的人。
沈墨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
“你说,真的有神吗?”
谢云澜没有回头:
“不知道。”
“但如果有,他们应该很累。”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求他们。”谢云澜的声音很平静,“求发财,求平安,求功名,求姻缘,求长寿,求子嗣……什么都求。”
“他们要是真的灵,一天到晚光听这些,就够累了。”
沈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谢云澜说这么长的话。
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谢云澜依旧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但他的背影,似乎比平时放松了一点。
——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雨停了。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在神像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尊山神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沈墨站起身,对着神像微微点头。
然后转身,走出山神庙。
——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他们穿过丘陵,越过河流,走过平原,翻过山脉。
见过炊烟袅袅的村庄,见过繁华热闹的集镇,见过荒无人烟的戈壁,见过一望无际的草原。
见过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见过在河边洗衣的妇人,见过在山中采药的老人,见过在街头玩耍的孩童。
见过生,见过老,见过病,见过死。
见过这个世界的日升日落,见过人间的悲欢离合。
沈墨用眼睛,一点一点,替那些没能走到最后的人,记录着这一切。
——
第十五日。
他们终于到了海边。
那是一处悬崖。
悬崖很高,下面是茫茫大海。海水是深蓝色的,一望无际,与天相接。海浪拍打着崖底的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溅起十几丈高的浪花。
海风很大,吹得三人衣袂猎猎作响。
柳清莹第一次见到海,整个人都呆了。
谢云澜站在崖边,望着那片茫茫的海,不知在想什么。
沈墨源视全开,扫过周围的一切。
然后,他发现了——
在那片茫茫的海面上,距离悬崖约莫百里处,有一个小点。
那小点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在源视中,它无比清晰。
那是一道光。
一道与那片玉简中完全一致的光。
——
“在那里。”沈墨指向那个方向。
谢云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微皱眉:
“海上?”
“嗯。”
“怎么过去?”
沈墨沉默了一息。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
他们没有船。
也不会飞那么远。
就算能飞,那片海面上空无一物,万一遇到风暴……
柳清莹忽然开口:
“沈师兄,那里……有东西在动。”
沈墨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海面上,那个小点,确实在动。
它在向他们靠近。
越来越快。
越来越近。
最终——
在他们面前的海面上,破浪而出。
——
那是一艘船。
但又不是普通的船。
它通体透明,由某种不知名的晶体构成。船身不大,只能容纳三五个人。船底有光在流转,那是能量驱动的痕迹。
船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穿着简单的灰白长衫,面容清秀,眼神平静。
他看着崖上的三人,微微一笑:
“等你们很久了。”
——
沈墨看着他,源视全力开启。
那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妖力波动,没有任何沈墨熟悉的能量特征。
但他身上,有一道印记。
那道印记——
与千的印记,一模一样。
——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
“别误会,我不是千。”
“也不是任何你们认识的人。”
“我只是……”
他顿了顿。
“一个摆渡人。”
——
“摆渡人?”谢云澜的声音很冷,“摆什么渡?”
那人看向他:
“摆你们。”
“到那边去。”
他指了指海面上那个小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岛。岛上隐约可见光芒流转,那是一座巨大的、复杂的、与格物手稿中的符号完全同源的阵法。
沈墨盯着那座岛:
“那边有什么?”
那人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那边有……”
他顿了顿。
“你们要找的答案。”
“也是我们一直在等的。”
“后来者。”
——
沈墨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迈出脚步,朝着崖边走去。
谢云澜一把拉住他:
“你信他?”
沈墨回头,看着他:
“不信。”
“但必须去。”
谢云澜沉默。
然后,他松开手。
“好。”
“我陪你。”
——
两人跃下悬崖,落在那艘透明的小船上。
柳清莹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来。
船微微一沉,随即稳住。
那人看着他们三人,微微一笑:
“坐稳。”
“出发。”
——
小船破浪而行,朝着那座小岛,疾驰而去。
身后,悬崖越来越远。
前方,那座岛越来越近。
海风吹在脸上,咸涩,冰凉。
沈墨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岛。
心口那道疤痕,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