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最后几片残梅掠过檐角,落在青石地面上,沾了夜露,湿冷得教人心头发沉。
雾怜立在窗前,一身素色常服,鬓边未簪半点珠翠,只余下一身掩不住的疲惫与冷硬。
她一夜未眠。
榻上传来婴孩极轻极浅的呼吸声,细弱得仿佛一触即断。
雾馨焤遽安安静静躺在软锦襁褓里,小身子蜷缩成一团,小脸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枚裂了细纹的铜铃系在他右脚踝,铃身微凉,安安静静,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狂震乱响,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滞涩。
双生同命,南北一牵。
江南那边稍有动荡,北地这个孩儿便要跟着受痛。
雾怜缓缓转过身,轻步走到榻边,俯身蹲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儿的额头。
温度依旧偏高,却比昨夜稍稍退了些许,那股盘踞在魂根之上的煞气,在她一夜以彩门气脉温养压制之下,总算没有继续蔓延恶化。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安稳。
焤遽小嘴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咿唔,眉头微微蹙起,小拳头在襁褓里攥得紧紧的。
那不是醒转,只是魂海中被千里之外的痛楚牵动,下意识地难受。
雾怜心口一紧,指尖轻轻覆在他小小的手背上。
“娘在。”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怕,娘守着你。”
孩儿似有感应,小拳头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没有舒展开。
铜铃在他脚踝轻轻一颤,极轻、极短。
只一下,却像一根细针,扎进雾怜心口。
这是南北双生的共鸣。
江南的鱼彩,必定也在痛。
她将长子远远送往江南,托付给最信任的墨水云熙,本是为了护他性命,藏住双生天命,避开刘府耳目与百年仇敌的窥探。
可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明白,有些命数,从一开始就躲不开。
一子在北,一子在南。
一命相连,一痛同受。
无论隔得多远,藏得多深,只要煞气一动,双生魂铃便会同时惊颤。
“主母。”
门外传来雾潜压低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凝重。
雾怜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孩儿,转身走到外间,脸色已恢复成平日那般冷冽沉静:“说。”
雾潜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枚传讯玉符:“江南墨水大人传来密信,鱼彩小公子昨夜丑时一度气息不稳,铜铃共鸣狂震,险些牵动魂根。墨水大人以自身修为强行镇压,现下已暂时稳住,只是……依旧虚弱。”
雾怜指尖微紧。
又是这样。
江南一乱,北地即惊;北地一动,江南即险。
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连翻身都尚且艰难,却要生生扛下百年旧怨所带来的煞气反噬。
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只是降生于这世间,便要承受这般无妄之灾。
“他如何了?”雾怜声音平静,却掩不住一丝微颤。
“依旧昏睡,不啼不哭,只是偶尔会轻轻挣动,似是痛楚难忍。”雾潜低声道,“墨水大人说,对方并未真正出手,只是以邪术遥遥引动煞气,意在惊扰双生魂根,乱主母心神。”
好狠的手段。
不直接下死手,只以钝刀割肉。
让两个婴孩日夜受痛,让她这个母亲日夜悬心,让南北两地同时紧绷,耗得人心力交瘁,再伺机而动。
雾怜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已只剩寒冽。
“回信云熙。”她沉声吩咐,“继续加固江南结界,加派雾家暗卫守在别院四周,不许任何生人靠近百丈之内。鱼彩的饮食汤药,必须经三人经手查验,不可有半分疏漏。”
“属下明白。”
“再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以雾家秘法封锁气息。”雾怜语气决绝,“就算耗损修为,也必须保住两个孩儿的魂根。”
“是!”
雾潜躬身退下,院门轻轻合上。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榻上婴孩浅浅的呼吸,与窗外微风拂过梅枝的轻响。
雾怜重新走回内室,坐在榻边,静静望着襁褓中的孩儿。
焤遽安安静静躺着,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小鼻子轻轻翕动,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像是在梦中受了委屈。
他不会哭,不会闹,不会说话,甚至连痛都只能以这般微弱的方式表达。
可雾怜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江南遥遥传来的痛楚,正顺着双生命线,一丝一缕传入他的体内。
鱼彩在江南痛,他便在北地痛。
鱼彩在江南惊,他便在北地惊。
同命,同魂,同痛,同惊。
她轻轻抬手,将锦被往孩儿身上拢了拢,指尖拂过那枚裂纹铜铃。
铃身微凉,纹路古朴,是她当年亲自为两个孩子系上的本命信物,本是为了护魂安命,如今却成了痛楚相连的印证。
铃有裂,魂有牵。
一子痛,一子惊。
她这一生,执掌彩门,御煞镇邪,面对刘府倾轧不曾低头,面对江湖凶险不曾退缩,可在这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儿面前,她却屡屡尝到无力之感。
她能以力压人,以术镇煞,以谋破局。
却不能替孩儿痛,不能替孩儿伤,不能将那早已刻入命数的煞气,一笔抹去。
“是娘没护好你们。”
雾怜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将脸轻轻靠近襁褓,鼻尖蹭过孩儿柔软的胎发,心底那片冷硬之处,一点点软下来,又一点点被痛楚填满。
就在这时,榻上的焤遽忽然轻轻一颤,小眉头猛地蹙起,小嘴一瘪,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脚踝上的铜铃,再次轻轻震了一下。
极轻,极短。
却足够让雾怜心头一紧。
江南又动了。
她立刻抬手,彩门气脉顺着指尖缓缓注入孩儿体内,温温柔柔地裹住那道幼小的魂灵,压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刺痛。
焤遽渐渐安静下来,小眉头缓缓舒展,重新陷入昏睡。
雾怜却久久没有收回手。
她望着窗外,目光穿透晨雾,望向遥远的江南方向。
鱼彩,她从未真正抱过、未曾日夜守在身边的长子,此刻正躺在千里之外的软榻上,与北地的弟弟一同承受着这份无妄之痛。
一样的襁褓,一样的铜铃,一样的痛楚,一样的弱小。
两个孩儿,南北相隔,未曾相见,却早已性命相连。
雾怜缓缓站起身,背脊挺直如剑,眼底最后一丝脆弱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冽与决绝。
刘府的刁难,她已暂时压下。
暗中的仇敌,她已锁定踪迹。
南北双生的安危,她必将以命相护。
从今日起,她不再藏,不再忍,不再退。
谁敢动她的孩儿,她便断谁的路。
谁敢惊扰双生命魂,她便掀谁的局。
谁敢以煞气伤她襁褓中的婴孩,她便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透过窗棂洒入,落在榻上小小的襁褓之上。
焤遽安安静静睡着,铜铃安静悬在脚踝,裂纹犹在,却多了一丝被母亲气脉温养出的安稳。
千里之外,江南烟雨朦胧的别院之中,墨水云熙守在另一道小小的襁褓旁,望着那枚同样震颤渐息的铜铃,长长松了一口气。
南北双魂,一铃相牵。
一子安,一子稳。
一母心,定乾坤。
这场围绕双生天命、百年旧怨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而雾怜,已经握紧了她的刀。
谁也别想再伤她的孩儿半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