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0日,星期一。
林晚请了假。
她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路。晨雾还没散尽,家属院笼在青灰色的朦胧里。有人在楼下生煤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很快散在雾里。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和每一个清晨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
母亲也记得。
母亲也看见过她死。
母亲接到过那个电话。
“她不是意外。她是被人推的。”
——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
认识母亲。叫她“文秀”。知道她会死。看见她被推。不报警,只打一个电话。
然后消失。
每年九月,问陈建新她醒没醒。
等她回来。
说“欢迎回来”。
——
林晚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父亲记得。母亲记得。许志豪不记得,但他父亲许建国出现在照片里。苏染记得,她在现场,想拉她没拉住。赵国强记得,他在对面楼上,被人叫去等的。徐美芳记得,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陈建新记得,他被人指使,拍下她最后的照片。
还有那个打电话的人。
那个每年九月问问题的人。
那个说“欢迎回来”的人。
——
这些人,都和她同一天醒来。
1998年9月1日。
他们从那天开始,各自活了三年。
现在,他们在慢慢聚拢。
——
“晚晚。”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晚回过神。
“嗯?”
“饭好了,过来吃。”
——
承
早饭是粥、咸菜、馒头。
林晚吃得慢。她在想怎么开口。
母亲坐在对面,也在慢慢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光里打着旋儿。
“妈。”林晚开口。
苏文秀抬起头。
“嗯?”
“那个打电话的人,”林晚问,“声音大概多大年纪?”
——
苏文秀放下筷子。
想了很久。
“三四十岁。”她说,“可能四十左右。”
林晚的心动了一下。
四十左右。
1998年四十左右。
现在四十三四。
——
“还有什么特点吗?”她问,“除了叫你文秀。”
苏文秀又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没有。”她说,“他说话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声音有点闷,可能捂着话筒。”
她顿了顿。
“但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苏文秀看着她。
“总觉得那个声音,”她说,“我应该认识。”
——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
应该认识。
那就是熟人。
父亲那辈的人。
——
“妈,”她问,“你怀疑过谁吗?”
苏文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想过。”她说,“想过很多人。但都不像。”
“为什么不像?”
“因为他们都……”苏文秀斟酌着措辞,“不像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
林晚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打电话的人,知道她会死。
知道她是被推的。
却不报警。
只打一个电话。
然后消失。
这样的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知情者。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普通人。
——
“妈,”林晚说,“我会找到他的。”
苏文秀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
“晚晚,”她说,“你找到他之后呢?”
——
林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找到之后呢?
问他为什么不报警?
问他为什么知道?
问他到底是谁?
然后呢?
——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他怕你知道真相之后,恨他。”
——
恨他。
如果他是知情者,为什么不救她?
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打电话?
如果他什么都不是,为什么一直等?
——
窗外,阳光很亮。
但林晚觉得冷。
---
转
下午,林晚去了周老师家。
院子里的君子兰还在开着,两朵花并排站着,花瓣已经有点蔫了。周维钧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脸色比昨天好点。”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周老师,”林晚开口,“我妈也记得。”
——
周维钧的手顿了顿。
他把书放下。
看着她。
“她知道多少?”
“知道我会死。”林晚说,“知道那天晚上有人打电话告诉她,我不是意外,是被人推的。”
——
周维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周维钧看着她。
“难怪她看你的眼神,”他说,“和看别的孩子不一样。”
——
林晚愣了一下。
“您注意过?”
周维钧点点头。
“从你第一次来我这里,”他说,“她就站在巷口看过。”
他顿了顿。
“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
林晚想起母亲那个本子。
“9月3日。她去周老师家。周老师看她的眼神,和看别的孩子不一样。”
母亲在看她。
周老师也在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她。
——
“周老师,”她问,“您觉得那个打电话的人,会是谁?”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纸。
递给林晚。
——
林晚接过来。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宁城市的地图。
上面标着几个红点。
“这是什么?”
周维钧在她旁边坐下。
“你死的那天晚上,”他说,“所有醒过来的人,所在的位置。”
——
林晚的心猛地收紧。
她低头看。
红点有七个。
一个在她家。
一个在许家。
一个在陈建新家那边。
一个在徐美芳家那条巷子。
一个在赵国强扫地的那条街。
一个在苏染家附近。
还有一个——
她的目光停住。
最后一个红点,在省城。
——
“这是谁?”她问。
周维钧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但这个人,离那栋楼最近。”
——
林晚的手指在发抖。
离那栋楼最近。
离她死的地方最近。
——
“您怎么知道这些?”
周维钧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在查。”他说,“从你第一次来找我那天开始。”
他顿了顿。
“我欠你一个答案。”
——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寡言了一辈子的老人。
从她重生第一天,就在帮她。
查资料,教她写字,告诉她许志豪的事。
现在,他还在查。
查那个推她的人。
——
“周老师,”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周维钧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你。”
他看着远处。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
“我也在等人。”他说。
——
“等谁?”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
林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张地图。
七个红点。
七个人。
七个记得的人。
还有一个没找到。
那个离她最近的人。
——
阳光渐渐西斜。
君子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起来,走出院子。
巷子里很静。
只有她的脚步声。
——
合
晚上。
林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她拿出笔,在每个红点旁边写上名字。
林家:父亲,母亲。
许家:许建国。
陈建新家那边:陈建新。
徐美芳家那条巷子:徐美芳。
赵国强扫地的那条街:赵国强。
苏染家附近:苏染。
还有一个——
她看着省城那个点。
没有名字。
——
她想起陈建新说的话。
“他在等你。从你醒过来那天就在等。”
那个人在省城。
离那栋楼最近。
离她死的地方最近。
——
他是谁?
为什么在那儿?
为什么不出现?
——
她拿起笔,在那个红点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翻出那叠照片。
陈建新给她的那些。
一张一张看。
三十五岁的自己,走在路上,进大楼,等电梯,站在窗前。
最后一张,是她在笑。
站在那栋楼前。
阳光很好。
她笑得很开心。
——
那是她死的那天下午。
三个小时之后,她就从那里掉下来了。
——
她看着那张照片。
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拍照的人,站在哪儿?
——
她拿起放大镜,仔细看。
照片的边缘,有一点点反光。
像玻璃。
像窗户。
——
陈建新不是站在楼下拍的。
他是站在对面楼上拍的。
和赵国强一样。
——
对面楼上。
三十楼。
那个离她最近的人,也在对面楼上吗?
也在看着吗?
——
她放下照片。
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
2001年九月的夜风,轻轻吹着。
她忽然想起周老师那句话。
“我也在等人。”
——
等谁?
等那个离她最近的人吗?
——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家属院的楼群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她想起那些红点。
七个人。
七个记得的人。
还有一个没找到。
那个离她最近的人。
——
他会是谁?
他在哪儿?
他为什么不出来?
——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他怕你知道真相之后,恨他。”
——
恨他。
如果他是知情者,为什么不救她?
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打电话?
如果他什么都不是,为什么一直等?
——
她站在窗前。
很久。
很久。
直到夜色把一切都吞没。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悠长。
空旷。
穿过2001年九月的夜。
——
她忽然有个念头。
也许那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就在某个地方。
也在窗前。
也在夜色里。
也在等。
——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答案。
等她找到他。
——
她转过身。
走回书桌前。
拿起笔。
在那个问号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你是谁?”
——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
没有人回答。
——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