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1日,星期二。
林晚请了第二天假。
她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书包里装着那张地图、那叠照片、还有母亲早上塞给她的两个煮鸡蛋。
晨雾还没散尽,车站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排队买票,有人在啃烧饼,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外走。
她买了去省城的票。
七点四十的那班。
——
昨天夜里,她想了一整夜。
七个红点。
七个人。
六个已经找到。
还剩一个。
那个离她最近的人。
那个在省城的人。
——
她要去找他。
---
承
四个小时后,汽车驶进省城。
林晚下车,穿过车站广场。
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宽路,车流,人群。
前世她来过无数次。
但这一世,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和陈建新见面。
这一次,她要找的人,连名字都不知道。
——
她拿出那张地图。
周老师画得很仔细,每条街都标了名字。那个红点在城东,离车站大概五公里。
她找到公交站牌,上了去城东的车。
——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往后退。
老城区,新城区,工厂,学校,居民楼。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心里在想着那个人。
他长什么样?
多大年纪?
为什么在那天晚上出现在那栋楼附近?
为什么一直在等她?
——
车停了。
她下车,站在一条窄街的街口。
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阳台上晾着各色衣服。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菜,有人在树荫下下棋。
很普通的一条街。
普通到放在任何城市都不会多看一眼。
——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这里。
那个离她最近的人。
---
转
林晚沿着街慢慢走。
她在找。
找什么?
她也不知道。
但周老师的地图标得很细,那个红点就在这条街上。她只需要找到那个地方,然后——
然后呢?
敲门?
问“您记得1998年9月1日晚上吗”?
——
她停下脚步。
站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面。
灰色的墙面,生了锈的防盗门,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
就是这里。
红点标的,就是这栋楼。
——
她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推开门。
走进去。
——
楼道很暗。
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
她一层一层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五楼。
她停下。
501。
就是这扇门。
——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了暗红色,边角已经磨白了。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被雨水打湿过,只剩一半。
她抬起手。
敲门。
咚咚咚。
——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
她站在门口。
等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
“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苍老。
沙哑。
但很稳。
——
林晚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瘦,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旧得发灰的蓝布衫。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但亮。
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
林晚的心猛地收紧。
“您……”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您是这儿的住户吗?”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进来吧。”他说,“等你好几天了。”
——
合
林晚跟着他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老人指了指椅子。
“坐。”
林晚坐下。
老人也在对面坐下。
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
“你叫林晚。”他说。
不是问句。
林晚点头。
“是。”
老人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来。”
——
林晚看着他。
“您认识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从照片上。”
——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照片?”
老人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本相册。
很旧的相册,红色塑料封皮,边角都磨破了。
他翻开。
推到林晚面前。
——
林晚低头看。
第一张照片,是她。
三十五岁的她。
站在一栋楼前,笑着。
和赵国强那张一样。
——
她翻过去。
第二张,还是她。
走在路上。
第三张,等电梯。
第四张,站在窗前。
第五张——
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五张,是她从楼上坠落的样子。
模糊的,但能看出来。
——
她的手在发抖。
抬起头,看着老人。
“这是……”
老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死的那天晚上,”他说,“我拍的。”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林晚握着那本相册,指节发白。
“您……也在对面楼上?”
老人点点头。
“在。”他说,“三十楼。从你进大楼开始,一直拍到你……”
他没说完。
——
“为什么?”林晚问,“为什么要拍我?”
老人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有人让我拍。”他说,“和赵国强一样。”
——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林晚从没听过的名字。
——
“周维钧。”
——
林晚愣住了。
周老师?
——
“周维钧?”她的声音发颤,“他让您拍的?”
老人点点头。
“他让我在那儿等着。”他说,“从下午六点开始,一直拍。拍到有人从楼上掉下来。”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会是你。我只是……听他的。”
——
林晚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周老师。
那个从一开始就在帮她的人。
那个教她写字、教她做人、帮她查资料的人。
那个说“我也在等人”的人。
——
是他。
他让她来拍的。
他知道会有人掉下来。
他知道会是她。
——
“他为什么这么做?”她问。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只说,有一天你会来找我。让我把照片给你看。”
他看着她。
“然后问你一句话。”
——
“什么话?”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问:你恨他吗?”
——
林晚愣住了。
恨他?
恨周老师?
——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
“他怕你知道真相之后,恨他。”
——
那个人,是周老师吗?
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是周老师吗?
那个离她最近的人,是周老师吗?
——
“他在哪儿?”她问。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从来不告诉我。”
他顿了顿。
“但他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来。问同一个问题。”
——
“什么问题?”
老人看着她。
“问你。”他说,“问你过得好不好。”
——
林晚的眼眶热了。
周老师。
每个月打电话来。
问她过得好不好。
却从来不出现。
——
为什么?
——
她站起来。
把相册合上。
看着老人。
“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
“我姓陈。”他说,“陈德明。”
——
林晚点点头。
“陈爷爷,”她说,“谢谢您。”
——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没回头。
“他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说,“告诉他——”
她顿了顿。
“告诉他,我不恨他。”
——
她推开门。
走进阳光里。
——
楼道很暗。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一楼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老师知道她会死。
周老师让人去拍。
周老师一直在等。
——那他为什么不救她?
——
她站在楼道口。
很久。
阳光照在她身上。
2001年九月的阳光,很暖。
但她觉得冷。
——
那个人,到底是谁?
周老师,还是另有其人?
——
她抬起头。
看着灰蒙蒙的天。
答案,也许只有周老师自己知道。
——
(第四十六章 完)